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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門天子,從破廟到大一統

寒門天子,從破廟到大一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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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《寒門天子,從破廟到大一統》內容精彩,“逸悟”寫作功底很厲害,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,李飛李大山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,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,《寒門天子,從破廟到大一統》內容概括:破廟驚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而是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釬從太陽穴捅進去,在顱腔里攪了三圈。他想喊,嗓子卻干得像糊了一層砂紙,只能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。。,不是那盞他用了三年都沒擦過的吊扇,而是一片斑駁得近乎猙獰的灰色。灰黃色的泥皮大片大片地剝落,露出底下開裂的土坯,幾條蜈蚣似的裂縫從墻根一直爬到屋頂。屋頂的椽子黑漆漆的,不知被煙火熏了...

最后的托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李飛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。,像是有人拿拳頭在砸門板。整扇門都在發抖,門軸發出吱吱的哀鳴,連墻上的土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。李飛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心臟砰砰直跳,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——爹出事了?,拉開門栓。。他跑得滿頭大汗,臉漲得通紅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大口大口地喘氣,像是從村頭一口氣跑過來的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里面有一種李飛從未見過的神色——是慌張,是害怕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天要塌了。“飛兒!”李鐵蛋一把抓住李飛的手臂,手勁兒大得驚人,指甲都掐進了肉里,“王夫子……王夫子不行了!你快去!”。。,然后無數畫面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進來。他想起那個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的老人,背微微有些駝,走路時喜歡把手背在身后,一步一頓,像在丈量腳下的土地。他想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眼袋很深,眼角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,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笑瞇瞇的,像是藏著一肚子的故事。他想起那只枯瘦的手,骨節粗大,指甲發黃,握著一本舊書時微微發抖,但翻起書頁來又快又穩,像是做過幾千遍幾萬遍的動作。,雖然考了一輩子連個秀才都沒考上,但村里人都敬他,叫他“夫子”,像叫一個真正的先生。,教過的學生不計其數,但真正跟他學到東西的,只有李飛一個。不是其他人笨,是窮。**村的孩子大多念不起書,能認識自己的名字就算不錯了,哪有閑錢買紙買筆?王夫子不收束脩,誰家的孩子想來學,帶兩個紅薯、一把青菜,甚至什么都不帶,他都教。但村民們不這么想——你教我家孩子讀書,我家孩子就不能干活了,地里少了一個勞力,這損失比束脩大得多。,王夫子的學堂里,來來去去幾十個學生,真正堅持下來的,只有李飛一個人。,他每天下午去王夫子家,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、用磚頭墊著的小板凳上,跟著王夫子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,他念一句,聲音一老一少,一沙啞一清脆,在小小的土坯房里回蕩。王夫子教得很慢,一章要講好幾天,一個字一個字地解釋,一句一句地分析,生怕他聽不懂。有時候講到興起,王夫子會站起來,背著手在屋里踱步,搖頭晃腦地吟誦,聲音忽高忽低,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。:“飛兒,你是這塊料。你要好好讀,讀出去,別像我一樣,窩在這山溝溝里一輩子。”。他轉身跑回臥房,抓起搭在床頭的衣裳往身上一套,光著腳踩進那雙磨得快透底的布鞋里,一邊系腰帶一邊往外跑。
“飛兒!你干啥去?”王氏從灶臺邊站起來,手里還拿著燒火棍,臉上全是焦急。
“王夫子病重了,我去看看!”李飛頭也不回地喊道,人已經沖出了院門。
王氏追到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嘴唇動了動,沒喊出聲。她轉過身,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走到灶臺邊,從陶罐里舀出小半碗米,倒進鍋里,又加了一瓢水。她想了想,又從房梁上掛著的竹籃里拿出一個雞蛋——那是劉奶奶前天拿來的,她一直舍不得吃——打在鍋里。
王夫子怕是不行了,她想,飛兒去送送他,回來得吃點好的。
李飛跑得飛快,腳下的土路被踩得噗噗響,揚起的灰塵沾滿了褲腿。他穿過村口的老槐樹,繞過劉奶奶家門口那堆柴火垛,拐進一條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的小巷。巷子兩邊的土墻上爬滿了枯藤,墻根長著青苔,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。
王夫子的家在村子的最東頭,是一間比**還破的土坯房。房前的院子里長滿了荒草,一棵老棗樹的枝丫伸到了屋頂上,幾顆干癟的棗子掛在枝頭,被太陽曬得皺巴巴的。院門是兩扇用木條釘的柵欄,歪歪斜斜的,一推就吱呀作響。
李飛推開柵欄,大步跨進院子,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屋門口。
門虛掩著。他推開門,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,混著腐朽的木頭氣息和陳年的灰塵味,嗆得他幾乎要咳嗽。屋里很暗,窗戶用一塊舊布擋著,只從布料的縫隙里透進來幾縷微弱的光線,在空氣中畫出幾道灰蒙蒙的光柱。
李飛的眼睛適應了幾秒,才看清了屋里的景象。
這間屋子他來過無數次,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陌生。屋子不大,進深不過兩丈,寬不過一丈五,被一道土墻隔成內外兩間。外間是王夫子教書的地方,靠墻放著一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和幾把高矮不一的凳子,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書,書頁已經發黃發脆,邊角卷曲得像被火烤過。墻上掛著一塊小黑板——其實是一塊刨平了的木板,刷了一層鍋底灰,上面用白土寫著幾個字:“學而時習之”。字跡歪歪斜斜的,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,是王夫子的手筆。
里間是王夫子的臥房。李飛掀開掛在門框上的舊布簾,走了進去。
臥房更小,只放得下一張床、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。床是靠墻搭的,用土坯壘了兩個墩子,上面架了幾塊木板,木板上鋪了一層稻草,稻草上鋪著一張草席,草席已經破了好幾個洞,露出下面的稻草。床頭放著一盞油燈,燈油快干了,火苗有氣無力地跳動著,把整個房間照得昏黃一片。
王夫子躺在床上。
他蓋著一條灰白色的薄被子,被子已經很舊了,棉絮從破洞里露出來,結成一塊一塊的硬疙瘩。他的身體瘦得幾乎看不出被子的起伏,像一張紙平鋪在床上。他的頭歪向一邊,枕著一個用舊衣裳疊成的枕頭,花白的頭發散在枕頭上,稀稀疏疏的,能看到下面青白色的頭皮。
他的臉色灰敗,像一張被水泡過的宣紙,沒有一絲血色。顴骨高高地突出來,眼窩深深地凹下去,嘴唇干裂得像干旱的河床,上面結著黑色的血痂。他的眼睛閉著,眼皮很薄,能看到下面眼球的輪廓在微微顫動。他的呼吸很輕很慢,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,只有喉嚨里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呼嚕聲,像是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李飛站在床邊,看著這張熟悉的臉,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他想起小時候,王夫子教他寫第一個字。那是一個“人”字,一撇一捺,簡單得不能再簡單。王夫子握著他的手,一筆一劃地寫,邊寫邊說:“人字好寫,人難做。飛兒,你記住,不管以后讀到什么書,當多大的官,首先要做一個好人。”那時候王夫子的手還有力氣,握著他的手穩穩的,一點都不抖。
現在,那雙握了他無數次的手,枯瘦如柴,安靜地擱在被子上,一動不動。
“王夫子。”李飛輕聲叫了一聲。
沒有反應。
“王夫子,我是飛兒。”他又叫了一聲,聲音大了一些。
王夫子的眼皮動了一下。很慢,很吃力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壓著它們。他的眼皮顫了好幾下,才緩緩睜開了一條縫。渾濁的眼珠在眼眶里轉了轉,像是找不到焦距,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聚攏,落在李飛臉上。
那雙眼睛已經沒有光了。以前那雙眼睛雖然布滿血絲,雖然眼袋深重,但看人的時候總是亮亮的,像是在說“我懂你”。現在,那雙眼睛像是兩盞快燃盡的燈,只剩下最后一點微弱的光,隨時都可能熄滅。
王夫子的嘴唇動了幾下,發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:“飛……兒……”
“夫子,我在。”李飛在床邊蹲下來,握住王夫子伸出來的手。那只手冰涼冰涼的,骨頭硬邦邦的,皮膚松松垮垮地包裹著骨頭,像是空心的。李飛握著它,不敢用力,怕一用力就碎了。
王夫子的嘴唇又動了動,這次聲音大了一些,但還是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:“水……”
李飛連忙站起來,在桌上找到一把破舊的陶壺,搖了搖,里面有水。他倒了一碗,端到床邊,小心地扶起王夫子的頭,把碗沿湊到他的唇邊。王夫子費力地喝了兩口,水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,流進領口里。他咳了兩聲,咳得很輕,像是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李飛把他輕輕放回枕頭上,用袖子擦掉他嘴角和脖子上的水漬。
王夫子喘了幾口氣,呼吸平穩了一些。他的眼睛睜得大了一些,目光在李飛臉上停了很久,像是在辨認,又像是在記住。
“飛兒,”他的聲音突然清晰了起來,像是回光返照,“你來了。”
“我來了,夫子。”李飛重新蹲下來,握著他的手。
“我讓鐵蛋去叫你的,”王夫子說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沒有笑出來,“我怕……怕來不及了。”
“夫子,您別這么說,您會好的。”李飛的聲音有些發抖,連他自己都聽出來了。
王夫子搖了搖頭,動作很輕,但很堅決。“我自己知道。這回是真的不行了。前幾天咳血,咳了好多,止不住。我知道,大限到了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他這一輩子,見過太多生死。他自己的父母,他的妻子,他的兩個孩子,都是在這間屋子里咽的氣。他早就想通了,死不是一件可怕的事,可怕的是死之前還有心愿未了。
“飛兒,”他說,“你扶我起來。”
“夫子,您躺著——”
“扶我起來。”王夫子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這力量不是來自他的身體——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——而是來自他的意志,來自某種比身體更強大的東西。
李飛沒有再勸。他把王夫子小心翼翼地扶起來,讓他靠在床頭的墻上,又拿了一個枕頭墊在他腰后。王夫子靠著墻,喘了好幾口氣,臉色白得像紙,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他緩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床對面的墻。
“飛兒,把那個打開。”
李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那是臥房的一面土墻,墻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,報紙上印著一些模糊的字跡和圖畫,年月太久,已經看不清了。他走過去,按王夫子指的方位,掀開那張報紙。
報紙后面是一個洞。
洞不大,一尺見方,像是被人從墻上挖出來的,然后用一塊木板擋著,外面糊上報紙遮掩。李飛把木板取下來,探手進去,摸到了什么東西——硬邦邦的,方方正正的,有好幾件。
他把它們一件一件地取出來。
是書。
不是外面桌上那些翻得卷了邊的舊書,而是整整齊齊、保存完好的書。書皮用的是深藍色的粗布,布面上還用墨筆寫了書名——《大學章句》《論語集注》《孟子集注》《中庸章句》,還有《詩經》《尚書》《周易》《春秋》的注疏本,一共十幾本。每一本都包著書皮,書角用布條包了邊,看得出主人對它們極為珍視。
李飛把這些書抱在懷里,一本一本地看。有些書的書脊上還有小字,寫著“文正藏書”四個字,字跡工整秀氣,是王夫子年輕時候的手筆。
“夫子,這是……”
“這些書,跟了我四十年了。”王夫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很輕,像風中的蛛絲,“我二十歲那年,我爹把家里的牛賣了,給我買了這套書。那時候一套書要十兩銀子,我爹賣了牛,又跟親戚借了二兩,才湊夠。”
他的聲音頓了一下,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我爹是個莊稼人,大字不識一個,但他知道讀書好。他說,咱家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,不能永遠當泥腿子。他說,文正,你好好讀,讀出來,咱家就翻身了。”
李飛抱著書轉過身,看到王夫子的眼睛里有淚光。不是悲傷的淚,是那種回憶往事時自然而然涌上來的淚,像泉水一樣,止不住。
“我讀了三十年。”王夫子的聲音開始發抖了,“從二十歲讀到五十歲,考了十幾回。縣試過了,府試也過了,就是院試,考了八次,八次都沒過。每次都是差一點點,差一點點。考官說我的文章太老派,不合時宜;說我的字不夠工整,影響觀感;說我引用的典故太生僻,考官看不懂。什么理由都有,反正就是不過。”
他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,不是流,是掉,一滴一滴地從眼角滾落,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,滴在被子上,洇出一個個小圓點。
“最后一次去考院試,是八年前。我從府城回來,走了一天一夜,到家的時候,我媳婦躺在床上,已經不行了。她病了三個月,沒告訴我,怕耽誤我**。我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,能下地做飯,能喂雞。等我回來,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。”
王夫子閉上了眼睛,嘴唇在發抖。
“她走的那天晚上,我一個人坐在這間屋子里,把所有的書都翻了一遍。我想把書燒了,燒了就不想了,不念了,安安心心當個莊稼人。可是我翻著翻著,看到我爹給我寫的那個‘文正’兩個字,我又舍不得了。我爹給我取這個名字,是希望我能文能正,做個正直的讀書人。我要是把書燒了,我對不起我爹,對不起我媳婦,對不起我自己。”
他睜開眼睛,看著李飛。那雙渾濁的眼睛里,有淚,有痛,有遺憾,但還有一種李飛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是執念,是信仰,是那種即使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東西。
“飛兒,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考不上嗎?”
李飛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因為我的文章不好,也不是因為我的字不好。”王夫子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“是因為我沒有門路。世家的子弟,考官會關照。寒門的子弟,考官看都不看。我考了八次院試,每一次都被刷下來,不是因為我比別人差,是因為我沒有錢、沒有人、沒有靠山。這個世界,從來就不是公平的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錘子,重重地砸在李飛心上。
他想起柳明軒在府學里的囂張跋扈,想起孫浩抄襲后反咬一口的嘴臉,想起那些被世家子弟擠掉的寒門學子。他想起王夫子說這些話時那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表情——那是在經歷了無數次失望之后,終于認清了這個世界真相的表情。
“但是,”王夫子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些,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,“不公平就不考了嗎?不考了,就永遠沒有機會。考了,至少還有一絲希望。哪怕這一絲希望只有萬分之一,也比沒有強。”
他看著李飛,目光灼灼,像兩團快要熄滅但還在燃燒的火。
“飛兒,你是老天爺送給**村的禮物。我教了三十年書,沒見過你這樣有天分的孩子。你過目不忘,舉一反三,一點就透。你比我強,比我強十倍。你一定能考過,一定能考上秀才,考上舉人,考上進士。”
他伸出手,抓住李飛的手腕。那只手突然有了力氣,抓得很緊,緊到李飛感覺到疼。
“這些書,都給你。”王夫子的聲音沙啞而急促,像是怕來不及說完,“你替我讀,替我考。考上了,在我墳前燒張紙,告訴我一聲,就行了。”
“夫子……”李飛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說不出話來。
“你別哭。”王夫子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,像在哄一個孩子,“哭啥?我這一輩子,雖然沒考上,但我教出了你。你是我最好的學生,比我自己考上還高興。”
他松開李飛的手,指著床邊的桌案。“那上面有個**,你拿過來。”
李飛站起來,走到桌邊。桌上放著一個木**,巴掌大小,黑漆漆的,漆面已經斑駁脫落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。**上掛著一把小銅鎖,鎖已經生銹了,但還牢牢地鎖著。
王夫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鑰匙,遞給李飛。鑰匙很小,銅的,磨得發亮。李飛接過鑰匙,打開鎖。
**里放著幾樣東西:一錠銀子,大約二兩;幾串銅錢;一支毛筆,筆桿是竹子的,磨得光滑發亮,筆頭已經禿了;一方硯臺,小小的,石質粗糙,邊角磕了好幾個缺口;還有一張發黃的紙,折疊得整整齊齊。
李飛把紙打開。
是一張縣試的通過憑證。上面寫著王夫子的名字、籍貫、年齡,還有縣試的成績——“合格”。紙張已經發脆了,邊角一碰就碎,但字跡還清晰。這是王夫子二十歲那年考過的憑證,他保存了三十年。
“這錠銀子,是我攢的。”王夫子的聲音越來越輕了,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,“本來是留著給自己買棺材的。現在給你,你去府城**,用得著。這筆和硯臺,跟了我一輩子,也給你。你好好用,用它們寫出好文章,替我寫出好文章。”
李飛捧著那個**,眼淚終于忍不住了。一顆一顆地掉下來,滴在那張發黃的紙上,滴在那支禿了筆頭的毛筆上,滴在那錠小小的銀子上。
“夫子,我不能要——”
“你能要。”王夫子的聲音突然又硬了起來,硬得像石頭,“你必須得要。你不拿,我死不瞑目。”
李飛抬起頭,看著王夫子的臉。那張灰敗的臉上,眼睛亮得嚇人,像是把生命中最后一點光都聚在了這雙眼睛里。
“夫子,我答應你。”李飛的聲音很輕,但很穩,“我一定會考上秀才,考上舉人,考上進士。我一定會替您完成心愿。”
王夫子看著他,嘴角慢慢咧開了,露出一個笑容。那個笑容很虛弱,虛弱到幾乎看不出來,但李飛看到了。那是王夫子這輩子最后一個笑容。
“好,”王夫子說,“好。我等著。”
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。
不是那種猛地閉上的,而是像一盞燈慢慢熄滅,光亮一點一點地暗下去,暗下去,直到完全消失。他的嘴角還保持著那個微笑的弧度,他的呼吸越來越輕,越來越慢,慢到幾乎感覺不到。
李飛握著他的手,感覺那只手的溫度在一點一點地流失。從指尖開始,涼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,漫過手掌,漫過手腕,漫過整條手臂。
他沒有松手。
他就那樣跪在床邊,握著王夫子漸漸變涼的手,一動不動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也許是幾分鐘,也許是半個時辰。時間在這間昏暗的屋子里變得模糊不清,像一鍋煮爛了的粥,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水。
李鐵蛋從外間探進頭來,看了一眼,又縮了回去。他沒有進來,也沒有出聲,只是默默地站在外間,靠著墻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太陽從窗戶布的縫隙里照進來,光柱慢慢移動,從床腳移到床中,從床中移到床頭,最后移到王夫子的臉上,照著他灰白的頭發、緊閉的眼睛、微微上翹的嘴角。
那束光很暖,像一只溫柔的手,輕輕地**著他的臉。
李飛終于松開了王夫子的手。他把那只手輕輕地放回被子上,站起來,膝蓋跪得發麻,站不穩,扶著墻才勉強站住。
他看著王夫子的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跪下了。
不是蹲,是跪,雙膝著地,跪在這間土坯房的泥土地上。他對著王夫子的遺體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額頭磕在地上,磕得砰砰響,泥土的涼意透過額頭傳遍全身。
第一個頭,謝他多年的教誨。
第二個頭,謝他把畢生所藏托付給自己。
第三個頭,謝他用一生的遺憾,教會了自己這個世界的真相。
李飛直起身,看著王夫子的臉,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:“夫子,您放心去吧。您的書,我會讀完。您的夢,我會實現。您沒走完的路,我替您走。”
風吹過窗戶布的縫隙,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泣,又像是在輕聲地回應。
李飛站起來,把木**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放回去——銀子和銅錢放在最下面,筆和硯臺放在上面,那張縣試憑證放在最上面。他合上**,鎖好,抱在懷里。
他轉身走出臥房。
李鐵蛋還站在外間,靠著墻,低著頭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鼻尖也是紅的。他看著李飛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但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“鐵蛋哥,”李飛說,“麻煩你去跟村長說一聲,王夫子……走了。”
李鐵蛋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他沒有擦,任由它們流著,用力點了點頭,轉身跑了出去。
李飛抱著**,走出王夫子的家。
院子里的荒草在風中搖晃,老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斑斑駁駁的。天很藍,藍得像一塊剛剛洗過的綢緞,幾朵白云懶洋洋地飄著,對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無動于衷。
李飛站在院門口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里有棗子的甜味,有野草的清香,有泥土的腥味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——是死亡的氣味,是結束的氣味,也是開始的氣味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**。黑漆漆的,沉甸甸的,裝著一個人一輩子的心血和遺憾。
王夫子說,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公平的。
是的,不公平。
但正因為不公平,他才要考。他要考過那些世家子弟,考過那些有靠山、有門路的人,用成績證明寒門不比世家差。他要站在最高的地方,讓所有人看到,一個從**村走出來的窮小子,也能站到那個位置。
這是他欠王夫子的,也是他欠**村的,更是他欠自己的。
他抱著**,一步一步地走回家。
路上遇到幾個村民,他們看到李飛抱著**、眼睛紅腫的樣子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,默默地站著,目送他走過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問,他們從李飛的臉上已經讀到了答案。
劉奶奶坐在門口曬太陽,看到李飛走過來,手里的針線活掉在了地上。她張了張嘴,沒出聲,眼淚先流了下來。她用袖子擦著眼睛,嘴里念叨著什么,聲音太小,聽不清。
李飛走到家門口。
王氏站在門口,手里端著一碗雞蛋湯,湯已經不冒熱氣了,她端了很久。她看到李飛懷里的**,手抖了一下,碗里的湯灑出來幾滴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她沒有問。她只是走過來,把碗遞給李飛,然后接過他懷里的**,轉身走進屋里。
李飛站在院門口,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雞蛋湯,一仰頭,喝得干干凈凈。
蛋花在嘴里化開,咸咸的,鮮鮮的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。他想起了王夫子最后那個笑容,虛弱得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,卻暖得讓人想哭。
他放下碗,走進屋里。
王氏已經把**放在小桌上了。她沒有打開,只是用一塊干凈的布擦了擦**上的灰,然后把它放在神龕旁邊——那是家里最尊貴的位置,平時只放祖先的牌位。
李飛走過去,打開**,把那張縣試憑證取出來,用一個小木框裱好,也放在神龕旁邊。
然后他跪下,對著神龕,又磕了三個頭。
不是給祖先,是給王夫子。
他站起來,轉身對王氏說:“娘,王夫子把他的書和銀子都留給我了。這些銀子,我一文都不會動,全部用來買紙買筆、交**的費用。我會考上秀才的。”
王氏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最后只說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李飛走到書箱邊,把王夫子給的那些書一本一本地放進去。它們和原來的書并排躺著,新舊不一,大小不同,但都是同一種東西——知識,希望,和改變命運的可能。
他合上箱蓋,坐在小桌邊,拿起那支王夫子用了一輩子的毛筆。
筆桿很光滑,被汗水浸了一輩子,摸上去像玉一樣溫潤。筆頭已經禿了,但還能寫。他把筆在硯臺上蘸了蘸墨,在草紙上寫下一個字。
“人”。
一撇一捺,簡簡單單。
他想起王夫子握著他的手,一筆一劃地寫這個字,邊寫邊說:“人字好寫,人難做。飛兒,你記住,不管以后讀到什么書,當多大的官,首先要做一個好人。”
李飛看著那個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草紙疊好,放進書箱,站起來,走到院子里。
太陽已經偏西了,金色的陽光灑在棗樹上,把每一片葉子都鍍上了一層金邊。遠處的山里傳來幾聲鳥叫,悠長的,凄涼的,像是在唱一首送別的歌。
李飛站在棗樹下,閉上眼睛。
他聽到了風的聲音,聽到了鳥叫的聲音,聽到了遠處村民低聲議論的聲音。他還聽到了另一個聲音,很輕很輕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——
“飛兒,你是這塊料。”
他知道,那是王夫子的聲音。
他睜開眼睛,看了看天,看了看地,看了看這個破落的院子,看了看那間低矮的土坯房。
然后他轉身走回屋里,坐在小桌邊,翻開《論語》,開始讀書。
油燈點起來了,火苗在微風中搖曳,他的影子投在墻上,比昨天大了一些,也穩了一些。
窗外,夜幕降臨,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。
李飛抬起頭,透過窗戶紙的破洞,看到天上有一顆星星特別亮,亮得不像真的。
他對著那顆星星,在心里說了一句話。
“夫子,您在天上看著。我不會讓您失望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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