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媽，你身上一股子泔水味，別把我媽新買的沙發熏臭了，你今晚去陽臺睡吧。”
寒冬臘月，周明遠把我的鋪蓋卷扔到了沒暖氣的陽臺上。
客廳里，親家母趙美琴磕著瓜子，拿腳尖點了點地上的水盆。
“鄉下人就是命硬，凍一晚上也死不了。”
我那個靠我撿廢品供出來的大學生兒子，正蹲在她腳邊，端著熱水給她洗腳。
兒媳林雅靠在沙發上，捂著鼻子看我。
“媽，你別站這兒了，真有味兒。”
周明遠抬頭看我，語氣不耐煩。
“你先把我**洗腳水倒了，再去陽臺。”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，夏天翻垃圾桶，冬天掰紙箱，手背裂口子的時候，我拿膠布纏著繼續干。
這雙手，給他湊齊了這套房的一百八十萬全款。
現在，他讓我用這雙手，給另一個女人端洗腳水。
我彎腰端起水盆。
水很燙，盆沿燙得我掌心發疼。
我沒有撒手。
我把水倒進衛生間，回來時，陽臺門已經開著。
外頭的冷風像刀子一樣灌進來。
周明遠把我的棉被往地上一踢。
“媽，別擺臉色。小雅懷著孕，聞不得你身上那味兒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明遠，這房子是誰買的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林雅立刻坐直了。
“媽，你又來了。房本上寫的是明遠名字，你老拿這個說事，有意思嗎？”
趙美琴把腳從盆里抬出來，周明遠趕緊拿毛巾給她擦。
她慢悠悠地說：“親家母，你給兒子買房，那是你當**本分。哪有當**住兒子婚房，還天天邀功的？”
我站在陽臺門口，膝蓋被風吹得發木。
周明遠皺眉。
“媽，你別讓我難做。今天我丈母娘第一次在這住，你就不能懂點事？”
我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我抱起被子，走進陽臺。
身后的門，被周明遠從里面關上了。
鎖扣落下的聲音很輕。
我的心也跟著落了地。
那一夜，我坐在水泥地上，聽著屋里的電視聲，笑聲，瓜子殼落進盤子的聲音。
半夜，林雅喊了一聲。
“明遠，我媽口渴了。”
周明遠打開陽臺門，冷氣撲進客廳。
他把一個空杯子塞到我手里。
“媽，去倒杯熱水。別磨蹭。”
我看著他腳上的棉拖鞋，看著他身后暖黃的燈。
“我腿麻了。”
他臉一沉。
“媽，你別裝。倒杯水能累死你？”
趙美琴在屋里笑。
“這就是鄉下老人，干了一輩子活，一到兒子家就想享福。”
我扶著墻站起來，腿像兩根凍透的木棍。
倒完水，我把杯子放到茶幾上。
趙美琴伸手接過去，嫌棄地看了看杯沿。
“洗干凈沒有？”
林雅說：“媽，您別喝了，我讓明遠重新倒。”
周明遠一把奪過杯子，遞回給我。
“你怎么連倒水都倒不好？洗干凈再倒一杯。”
我端著杯子，忽然問他。
“明遠，你大學報到那天，誰送你去的？”
他愣了下。
林雅翻了個白眼。
“又開始翻舊賬。”
我看著周明遠。
“**死在工地上那年，你才十歲。你說你不想當撿破爛的兒子，我就天不亮出門，夜里十一點回來。你上大學那天，我穿了最干凈的衣裳，送你到校門口，你讓我站遠點，說同學看見不好。”
周明遠臉上掛不住了。
“媽，你到底想說什么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
我把杯子洗了三遍，重新倒水。
趙美琴喝了一口，皺著眉放下。
“水有股鐵銹味。”
周明遠轉頭吼我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我沒有回嘴。
我回陽臺前，把手伸進棉襖內袋，摸到了那個塑料袋。
塑料袋里，是一疊皺巴巴的銀行匯款回執單。
一百八十萬。
一張不少。
那是我這一輩子，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命。
天亮的時候，陽臺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霜。
我推門進屋，門沒開。
周明遠從里面上了鎖。
我敲了三下。
沒人理。
我又敲。
林雅不耐煩的聲音傳出來。
“大清早的敲什么敲，孕婦不用睡覺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