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溪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河灘上覆著一層薄霜，碎石硌在背后，寒意從濕透的衣裳里一點點往骨縫里鉆。她睜開眼，先看見一片灰白的天，再聽見水聲。，嘩啦。，往東流去。。久到指尖終于有了知覺，久到胸口那陣悶痛緩慢散開，她才撐著手臂坐起來。。，是整個人都疼。像被人拆開骨頭，又胡亂拼回去。她低頭，看見自己掌心死死攥著一樣東西。。，邊緣破裂，斷口鋒利，像是從什么物件上生生崩下來的。她盯著那半塊玉看了許久，腦中卻空蕩蕩的。？？？。不記得了。，她打了個寒戰，扶著石頭站起身。剛一用力，膝蓋便軟下去，險些重新跪回河灘。。
手指修長，虎口和指腹有薄繭，掌心橫著幾道舊傷，像是常年握著什么磨出來的。可她身邊什么都沒有。沒有包袱，沒有路引，沒有銀錢，也沒有一件能證明她是誰的東西。
只有那半塊青白玉，被她攥得掌心發紅。
遠處傳來雞鳴。
天邊泛起一點淡淡的魚肚白，霧氣從河面升起來。她抬頭，看見河岸盡頭有一片桃林。
桃樹很多，一株挨著一株，枝干被冬末的寒風吹得發黑。早春未至，枝頭只結著細小的芽，還沒有開花。可不知為何，她望著那片桃林，心口忽然輕輕抽了一下。
疼得很短。
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了她一聲。
她扶著河岸，一步一步往桃林走去。
桃溪鎮就在桃林后面。
這是一座不大的凡人小鎮，鎮中一條青石長街，從東頭的河埠通到西邊的山道。鎮上人家多以釀酒、養蠶、種桃為生。每年三四月，桃花開滿兩岸，外地商客會趕來買靈桃酒，住滿鎮上幾間小客棧。
這些都是后來的她聽人說的。她初到桃溪鎮時，只覺得這地方安靜得有些舊。
長街兩旁的鋪面開得很早，蒸糕鋪冒著白氣，豆腐攤前的木桶還滴著水，賣柴的老漢蹲在街角抽旱煙。青石板上有前夜沒掃干凈的落葉，被風吹得打旋。
鎮外**桃林一半枯了。
枯死的桃樹枝丫僵硬地伸向天，像被火燎過，又像一只只抓不住什么的手。另一半還活著，枝頭有淺青色的新芽，在冷風里微微發顫。
她走進鎮子時，衣裳濕透，頭發散著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街上有人看她。
她也看回去。
不是故意兇，只是還不太會把視線放軟。她眼睛生得清，瞳仁很黑，直直看人時，像一截剛從雪里***的冷刃。賣豆腐的婦人被她看得一愣，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。
她很快移開目光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她餓，冷，疼，卻不知道該向誰求助。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人。
長街中段有一間小酒鋪，門口掛著褪色的布幡，上面寫著“桃溪酒”三個字。酒鋪里走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，手里端著一盆水，正要潑到街邊。看見她，動作停住。
“姑娘？”
她抬眼。
老婦人皺眉看她，從頭看到腳，又看她袖口干涸的血跡。
“你這是從哪兒來的？遇上山匪了？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老婦人愣住：“不知道？”
她點頭。
老婦人似乎以為她嚇壞了，臉上的戒備少了些，把水盆放下，招手道：“先進來吧。再站下去，人要凍壞了。”
她沒有立刻動。
老婦人見她不動，嘆了口氣：“我一個賣酒的老婆子，能圖你什么？你身上那件衣服破成這樣，拿去當也沒人要。”
這話說得很不客氣，她反而聽進去了。
她跟著老婦人進了酒鋪。
酒鋪很小，前頭賣酒，后頭住人。屋子里有淡淡的酒香，還有柴火燒過的暖味。墻角擺著幾只酒壇，柜臺后掛著一串串晾干的桃花，顏色已經淡了，卻仍能看出春天時該有多熱鬧。
老婦人姓周，鎮上人都叫她周婆婆。丈夫死得早，兒子年輕時外出行商，再沒回來。她一個人守著這間鋪子，賣了半輩子酒。
周婆婆給她找了件舊棉衣，又端來一碗熱粥。
“吃吧。”
她看著那碗粥。米粒熬得很爛，浮著幾片咸菜葉，熱氣撲到臉上，她才發現自己餓得手指都在發抖。
她拿起勺子，吃得很慢。
周婆婆坐在對面，拿著針線補一只袖口，邊補邊問：“叫什么？”
勺子停在碗沿。
她低頭看著粥面。
叫什么？
這應當是一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。人總該有名字。街上賣豆腐的婦人有姓，挑柴的老漢有名，連酒鋪門口那只總來討骨頭的黃狗，周婆婆都叫它阿黃。
可她沒有。
或者說，她忘了。
她說：“不記得。”
周婆婆的針尖停了一瞬。
“家在哪里？”
“不記得。”
“還有親人嗎？”
她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。
很奇怪。
她明明什么都想不起來，卻在聽見“親人”兩個字時，胸口發悶。像空蕩蕩的屋子里，有人曾經住過，后來全走了，只剩風穿堂而過。
她說：“不記得。”
周婆婆抬頭看她。
她低著眼，神色很平靜。太平靜了，倒不像撒謊。一個正常姑娘若是不記得自己是誰，總該慌，總該哭。她沒有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像一塊被水沖到岸邊的石頭，冷，沉，安靜。
周婆婆又看見她握勺子的手。
手上有繭。
不像農家女，也不像繡娘。倒像鎮上偶爾路過的那些習武之人或是修士，手里握慣了兵器。
周婆婆心里輕輕一跳，卻沒有多問。
這些年世道不太平，桃溪鎮靠近正魔交界，隔三差五就有逃難的人經過。有的被山匪劫了，有的被妖獸傷了，有的撞上魔禍，僥幸撿回一條命，卻把魂嚇丟了一半。
能活著，已經不容易。
周婆婆看了看窗外。
晨光落在河面上，被風吹出細細的紋。
“你是在溪邊醒的？”她問。
她點頭。
“水面起瀾，人總得有個稱呼。”周婆婆想了想，“那先叫你阿瀾吧。等你想起真名，再改回來。”
阿瀾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沒有熟悉感，也沒有排斥。
像一件臨時披上的衣服，不合身，但能擋風。
周婆婆說：“那你先住幾日。想起來了，再走。”
阿瀾抬頭：“我沒有錢。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周婆婆把補好的袖子抖了抖，“會劈柴嗎？”
阿瀾想了想：“應該會。”
“會挑水嗎？”
“應該。”
“那就行。鋪子里正缺人搭把手，不白養你。”
阿瀾點頭。
她就這樣留在了桃溪鎮。
起初鎮上人都覺得她奇怪。
她話少，不愛笑，問十句答一句。讓她劈柴，她能從早劈到晚，每一斧頭落下去，木柴裂得整整齊齊，像被尺量過。讓她挑水，她一趟能挑兩大桶，水面穩得不晃。讓她看鋪子，她會認真把每一筆賬記下來，連陸家小姑娘賒的一枚銅錢都不漏。
可她有一個毛病。
她愛撿桃枝。
鎮外桃林里有許多被風吹斷的枯枝，旁人撿來燒火，她卻總挑直的、韌的，拿回酒鋪后院。起初周婆婆以為她要做柴，后來發現不是。
她拿桃枝比劃。
黃昏時，酒鋪打烊，周婆婆在前頭收拾酒壇，后院就會傳來細微的破風聲。
唰。
唰。
很輕，很快。
桃枝在阿瀾手中劃過空氣，枝梢帶起一點塵土。她的動作有時很順，有時又會忽然停住，像走到半路的人突然忘了前方的路。她站在院中，眉頭緊皺，握著桃枝一動不動。
周婆婆隔著門縫看過幾次。
她不懂劍，也不懂修行，只覺得那姑娘揮枝時像換了個人。
平日里的阿瀾是空的。問什么都不知道，看什么都隔著一層霧。可只要桃枝入手，那層霧便淡了些。她眼神會沉下來，肩背挺直，足下落步無聲，整個人像終于記起自己該如何站在這世上。
可惜也只是片刻。
有一次，她一式還沒使完，手里的桃枝忽然斷了。
咔的一聲。
阿瀾站在原地，臉色白得厲害。
周婆婆從屋里出來：“扎到手了？”
阿瀾低頭。
斷枝擦破了她掌心，滲出一點血。
她卻像沒感覺到，只盯著地上的半截桃枝。
那一瞬間，她心口忽然空了一下。
沒有畫面。
沒有聲音。
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慌，像有人從她身體里拿走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。她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卻知道自己曾經有過。
周婆婆走近：“阿瀾？”
她慢慢蹲下，把斷掉的桃枝撿起來。
“婆婆。”她低聲問，“我以前是不是拿過這個？”
周婆婆看了看她掌心的血，又看了看那截桃枝。
“樹枝？”
阿瀾垂著眼。
不是樹枝。
她知道不是。
可不是樹枝，又是什么？
她答不上來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桃溪鎮的早晨總是從河埠開始。漁夫撐船靠岸，魚簍里銀鱗亂跳；賣菜的婦人把青菜碼在竹筐里，葉尖還掛著水；學堂里的孩子背著書袋跑過長街，跑到酒鋪門口時，總要停下來偷看阿瀾。
他們不怕周婆婆，卻有點怕這個冷冰冰的姐姐。
可孩子的怕來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沒幾日，最膽大的那個小男孩就蹲在酒鋪門檻外，看阿瀾擦酒壇。
“阿瀾姐姐。”
阿瀾抬頭。
小男孩問：“你真的會仙法嗎？”
阿瀾說：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每天拿樹枝比劃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不是女俠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？”
阿瀾認真想了想：“這壇酒三十文。”
小男孩被噎住。
周婆婆在柜臺后笑得直咳。
后來鎮上孩子熟了，便常來找她。他們撿來最直的桃枝，獻寶似的遞給她，讓她表演。阿瀾不會表演，也不懂怎么哄孩子，只能接過桃枝，隨手挽一個花。
枝影一閃，孩子們就哇地叫起來。
她自己卻常常怔住。
因為身體太熟了。
熟到可怕。
那些動作不需要想，手腕自然會轉，肩會沉，步子會往該去的地方落。可她腦中沒有招式名，沒有師承，沒有人教過她的記憶。
只剩本能。
像一棵樹忘了春天，卻還知道向上生長。
桃溪鎮的人漸漸習慣了她。
周婆婆嘴上說她白吃飯，實際每頓都給她多盛半碗。隔壁蒸糕鋪的嬸子見她瘦，常塞給她兩個熱糕。賣柴的老漢和她比過一次劈柴，輸得心服口服，從此見她就喊“阿瀾小師傅”。
阿瀾仍然不太會回應這些善意。
別人給她糕，她第二天會幫人家挑一缸水。
老漢送她柴，她會把對方院里的木頭全劈完。
孩子們送她桃枝，她便認真削去枝上的倒刺，免得他們玩時劃破手。
她像是在學。
學怎么做一個普通人。
學早上開門要先把門檻掃干凈，學客人進來要問一句買什么酒，學桃溪鎮逢五有集，學周婆婆腰疼時不能讓她搬酒壇，學小孩摔倒后哭得再慘也要先看膝蓋有沒有破。
有時她會覺得，這樣也很好。
若永遠想不起來，或許也可以。
可是夜里不行。
夜里常會夢見雪。
并不是清楚的夢。沒有人臉，沒有聲音，也沒有完整的事。只有很冷的雪，落在石階上，落在她肩頭，落進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里。
醒來后，什么都抓不住。
只剩冷。
她會在黑暗里坐一會兒，摸出枕下那半塊青白玉。玉石微涼，斷口硌著指腹。她不知道為什么要把它放在枕下，也不知道為什么每次握住它，心會稍微安定一點。
像一個人抓著自己唯一的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