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初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、帶著皂角與濕寒氣的水霧，卻驅不散那份浸入骨髓的陰冷。林若瑤將最后一件擰干的粗布衣物放入“已浣”的木桶，凍得通紅的雙手已經麻木，指尖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。她沉默地垂首立在隊列末尾，聽著張嬤嬤唾沫橫飛地訓斥幾個動作稍慢的宮女，尖利的聲音刮得人耳膜生疼。，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環佩叮當聲，伴隨著幾不可聞的、絲緞摩擦的窸窣聲響。，連張嬤嬤刻薄的訓斥也戛然而止。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，只見一行人正施施然踏入這污穢不堪的浣衣局院落。為首的女子，身著緋色宮裝，裙裾上用銀線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，在晦暗的晨光中流轉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。她云鬢高綰，簪著點翠步搖，眉眼精致，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、端莊溫婉的淺笑，通身的氣度與這臟亂的環境格格不入。。，冰涼的觸感透過麻木的皮膚傳入神經。來了。比她預想的，還要早一些。，肥胖的身子靈活地小跑上前，深深福禮：“奴婢給沈小姐請安！不知沈小姐大駕光臨，這污穢之地，怕是臟了您的眼……”、衣衫襤褸的宮女，如同打量一堆無生命的雜物，最終，那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低垂著頭的林若瑤，并未停留。她聲音柔婉，帶著天生的優越感：“無妨，奉貴妃娘娘之命，**六局用度，浣衣局亦是宮中一份子，不敢輕忽。”，蓮步輕移，看似隨意地在院內走動，目光落在那些堆積如山的待洗衣物和渾濁的水盆上，秀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仿佛嫌棄這里的污濁空氣。跟在她身后的兩名宮女亦是屏息凝神，小心地替她提著裙擺，避免沾染地上的污水。，寬大的袖擺似乎被旁邊的木桶邊緣輕輕勾了一下，只聽一聲清脆的“叮咚”聲響，一枚羊脂白玉佩從她袖中滑落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掉入了那匯集了各色污水的明渠之中。，瞬間被污漬包裹。“哎呀！”沈清韻身旁的宮女驚呼一聲，臉色煞白。，連連告罪：“奴婢該死！奴婢該死！這污渠腌臜，竟臟了小姐的玉佩！”她慌忙就要親自下到渠中去撈。“不必了。”沈清韻淡淡道，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與不悅，“一枚玉佩而已，只是乃貴妃娘娘所賜，若就此遺棄，恐有不敬之嫌。”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，最后，定格在一直安靜垂首的林若瑤身上。“你，”她伸出纖纖玉指，點了點林若瑤，“去將玉佩拾起，仔細擦拭干凈。”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若瑤身上。有同情，有慶幸，也有隱秘的幸災樂禍。誰都知道，那排水渠污穢不堪，下去撈東西，不僅臟臭，更是失了體面。
林若瑤心中冷笑。果然，還是這般手段。前世，她便是因此被叫出列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狼狽地踏入污渠，拾起那枚玉佩，也因此，第一次“恰當”地進入了沈清韻的視線，成為了她日后可以隨意拿捏、陷害的目標之一。
而這一次……
她依言出列，步伐依舊帶著宮女特有的恭謹與小碎步，走到渠邊，沒有絲毫猶豫，便彎腰，將手探入了冰冷污濁的泥水之中。刺骨的寒意和黏膩的觸感包裹著手臂，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。她面色平靜，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。
指尖很快觸碰到了那枚沉底的玉佩。她將其撈起，污泥順著白玉的紋理滑落，更顯得那玉質溫潤無瑕。
張嬤嬤趕緊遞上一塊相對干凈的粗布，呵斥道：“還不快給沈小姐擦干凈！”
林若瑤接過粗布，低頭開始擦拭玉佩上的污漬。動作細致，不疾不徐。她的指尖看似無意地拂過玉佩邊緣，那里有一個極其細微、幾乎與玉紋融為一體的暗格接口。前世，她懵懂無知，只是將表面擦拭干凈便呈了上去。直到后來才隱約知曉，這枚玉佩的暗格，是沈清韻用來傳遞一些見不得光的小物件的渠道之一。
而此刻，她的指尖在掠過那暗格縫隙時，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淡薄、卻異常特殊的苦澀氣味。這氣味被污泥的腥臭和皂角的味道掩蓋，若非她早有防備，刻意去感知，絕難發現。
是了。就是這種氣味。與她前世在毒發身亡前，隱約在沈清韻身上聞到過的，某種來自域外的奇特香料味道相似，也是那霉變茶餅被特殊處理過后，殘留的、幾不可察的引子。
沈清韻果然已經開始了。這枚玉佩的“意外”掉落，不僅僅是給她一個下馬威，更可能是一次試探，或者，是某種信號的開端。
林若瑤心中念頭飛轉，手上動作卻不停，用粗布將玉佩里里外外、包括那個暗格縫隙都擦拭得干干凈凈，直到玉佩恢復瑩潤光澤，不染一絲塵埃。
她雙手捧著玉佩，恭恭敬敬地高舉過頂，呈到沈清韻面前，聲音依舊怯懦溫順：“沈小姐，玉佩擦拭好了。”
沈清韻垂眸，目光落在她那雙因為浸過冰水和污渠而更加紅腫不堪、甚至有些破皮的手上，又掃過她低眉順眼、看不出任何異常的臉龐，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疑慮，隨即又被完美的溫婉所覆蓋。
她伸出保養得宜、涂著淡粉蔻丹的手，拈起那枚玉佩，指尖不經意般在玉佩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，仿佛在確認什么。
“嗯，擦拭得很干凈。”她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喜怒，“倒是個細心伶俐的。”
說完，她不再看林若瑤一眼，將玉佩收回袖中，轉向張嬤嬤，又吩咐了幾句關于浣衣用度、務必節儉之類冠冕堂皇的話，便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，如同來時一般，裊裊婷婷地離開了浣衣局。
那環佩叮當聲漸漸遠去，院落里壓抑的氣氛卻并未隨之消散。
張嬤嬤狠狠瞪了林若瑤一眼，似乎嫌她剛才的表現不夠惶恐，丟了浣衣局的臉，但終究沒再說什么，只是揮揮手讓她歸隊。
林若瑤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，重新將手浸入冰冷的洗衣盆中。污渠的臟臭似乎還殘留在指尖，但更清晰的，是那縷證實了她猜測的、帶著陰謀氣息的苦澀異味。
沈家，已經張開了蛛網。而這枚玉佩，便是落在網上的第一滴露珠，預示著風雨欲來。
她低頭，看著水中自己模糊而平靜的倒影。眼底深處，冰封的湖面之下，是洶涌的暗流。接下來，便是要順著這蛛絲馬跡，找到那張嬤嬤與她背后之人的確切勾連，找到那致命的毒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