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，眼睛布滿血絲，像個鬼。

他打開水龍頭，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臉。水很涼，刺得皮膚生疼。抬頭時，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么。

回到房間，草稿紙上已經寫了密密麻麻大半頁。那些條款像詛咒，像符咒，靜靜躺在燈光下。

還差一條。

第九十九條。

林澈拼命回想。死亡瞬間，視線渙散前，他確實看到了最后一行字。很小，很模糊，印在紙張最下方，像是不小心印上去的污漬。

是什么來著？

他閉上眼睛，指甲摳進掌心。

血泊。擴散的血泊。視線從下往上，掠過空蕩蕩的褲管，掠過滾落的鋼筆，掠過桌角那張紙……

右下角。

頁碼：99/99

內容……內容……

“主動……”

對，開頭是“主動”。

“主動放棄者……”

后面呢？

林澈額頭滲出冷汗。他想不起來了。記憶到這里就斷了，像被人用刀切掉一塊。

主動放棄者，會怎樣？

取消資格？零分處理？還是……

某種冰冷的、微弱的光，在腦海深處一閃而過。

他猛地睜開眼睛，抓起筆，在第九十八條下面，用力寫下：

第九十九條：主動放棄者，

然后停住了。

筆尖懸在紙上，墨水暈開一個小黑點。

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，由遠及近，又由遠及去。夜更深了。

林澈放下筆，把草稿紙折起來，塞進書包最里層的夾袋。然后他關掉臺燈，躺到床上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

黑暗里，聽覺變得格外敏銳。隔壁夫妻在吵架，摔東西的聲音。樓上小孩在哭，大人不耐煩的呵斥。遠處夜市大排檔的喧嘩，劃拳聲，啤酒瓶碰撞聲。

人間煙火。

七十二小時后，這一切會不會消失？

林澈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他必須活下去。無論如何，必須活下去。

為了爸媽，為了這條撿回來的命，也為了……

他翻了個身，臉埋進枕頭。

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。媽媽今天剛曬過被子。

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，燙得眼眶生疼。他咬住枕頭一角，沒發出聲音，只是肩膀抖得厲害。

哭夠了，他坐起來，打開手機。屏幕光刺得眼睛瞇起。班級群里有99+條未讀消息，都在討論考完去哪玩。有人發了搞笑段子，一連串的“哈哈哈”。

林澈點開蘇雨薇的頭像。她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，最新一條是今天下午發的：

“最后三天，堅持就是勝利。晚安，全世界。”

配圖是一張夜燈下的書桌，攤開的習題集，旁邊放著半杯牛奶。

林澈盯著那條動態看了很久，然后退出微信，打開相機，對著自己拍了張照片。

鏡頭里的人眼神空洞，眼下有青黑，嘴角繃成一條直線。

他看了幾秒，按下刪除。

然后他打開備忘錄，新建一條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：

“規則一：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。”

“規則二：必須拿到完整的99條規則。”

“規則三：找到第九十九條的內容。”

“規則四：活下去。”

敲完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，重新躺下。

這一次，他閉上了眼睛。

睡意遲遲不來。腦子里像有個陀螺在轉，轉出無數碎片：炸開的血霧，監考老師平靜的播報聲，蘇雨薇的馬尾，媽媽發紅的眼圈，紀律須知右下角那行小字……

“本守則最終解釋權歸考場意志所有”

考場意志。

到底是什么東西？

是一個系統？一個程序？還是某種……活著的存在？

林澈不知道。

但他會知道的。

在六月七日上午九點之前，他必須知道。

窗外，天色漸漸泛起灰白。晨鳥開始啼叫，一聲，又一聲，清脆而執拗。

倒計時，還剩兩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