鬧鐘是清晨五點響的。

林澈幾乎在鈴聲炸響的瞬間就彈坐起來，后背全是冷汗。夢里全是血紅色的霧，還有骨頭碎裂的咔嚓聲。他喘著粗氣坐在床邊，花了整整一分鐘才確認自己在家里，在六月五日的清晨，距離那個考場還有四十八小時。

窗外天還沒亮透，灰蒙蒙的。

他抹了把臉，起身走到書桌前。昨天那張寫滿潦草條款的草稿紙還攤在那里，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。林澈盯著看了幾秒，忽然抓起紙，走到廚房，打開煤氣灶。

藍色火苗竄起來，舔上紙角。

紙張邊緣迅速卷曲、發黑，化作灰燼簌簌落下。林澈看著火舌吞沒那些恐怖的文字，直到整張紙燒成焦黑的殘骸，才關掉火，把灰燼沖進下水道。

不能留證據。

他不知道“考場意志”是什么，不知道它有沒有眼睛，會不會看到。但謹慎點總沒錯。

“澈澈，這么早？”媽媽**眼睛從臥室出來，看見林澈站在廚房，愣了一下，“你燒什么？”

“昨天默寫的錯題，不想看了。”林澈打開水龍頭洗手，水很涼，“媽，你今天上班嗎？”

“上啊，早班，七點就得走。”媽媽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，“沒發燒吧？臉色這么差。”

“沒事，沒睡好。”

“壓力別太大，啊？”媽媽嘆了口氣，轉身去開冰箱，“給你煎個蛋，吃了再睡會兒。”

林澈沒說話。他看著媽媽從冰箱里拿出雞蛋的背影，瘦削的肩膀，微微佝僂的腰。這個女人在超市站了十幾年柜臺，腿上有靜脈曲張，晚上睡覺總說小腿抽筋。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兒子考個好大學，以后能坐辦公室，不用像她這樣站著受累。

“媽，”林澈忽然說，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高考那天我不去考場呢？”

煎蛋的滋啦聲停了。

媽媽舉著鍋鏟轉過頭，眼睛瞪得老大：“你說什么胡話？”

“我就是問問。”

“問也別問！”媽**聲音陡然拔高，鍋鏟在鍋沿上敲得哐當響，“林澈我告訴你，這種念頭你想都別想！我和**累死累活為了什么？不就為了你能考上大學，有個出息？你現在跟我說不去？”

“我就是——”

“就是什么就是！”媽媽把火關小，轉身走過來，手指幾乎戳到林澈鼻尖，“我告訴你，六月七號上午九點，你就是爬也得給我爬到考場去！聽見沒有？”

林澈低下頭：“聽見了。”

媽媽盯著他看了好幾秒，眼圈又紅了。她轉過身去繼續煎蛋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兒子，媽知道你不容易。但這是最后一次了，撐過去，以后……以后就好了。”

以后就好了。

所有人都這么說。

林澈沒再反駁。他安靜地吃完煎蛋，安靜地洗了碗，安靜地回房間換校服。出門前，媽媽往他書包里塞了盒牛奶和一袋面包。

“中午好好吃飯，別省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晚上媽給你燉魚。”

“嗯。”

門在身后關上。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，林澈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，才慢慢下樓。

清晨的街道已經有了人氣。早餐攤冒著熱氣，上班族拎著包子豆漿匆匆走過，環衛工人在掃街，掃帚刮過地面發出沙沙的響聲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樣，和前天一樣，和過去十八年的每一天一樣。

除了林澈。

他知道這個世界正在緩慢地、不可逆轉地滑向某個深淵。而他是唯一一個看見裂縫的人。

到學校時還不到七點。高三教學樓已經亮了大半的燈，早讀的學生陸陸續續進教室。林澈穿過走廊，腳步不自覺地放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