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油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太陽把柏油路曬化了,踩上去鞋底會粘掉一層皮。我那天特別高興,數學考了一百分,語文九十八,老師在全班念了我的卷子,還獎了我一支帶橡皮頭的鉛筆。,副駕上的母親手里攥著個塑料袋,里面裝著兩根綠豆冰棍。她看見我就笑,說:“考得好,獎勵你的,快吃,化了。”,冰棍甜得齁人,涼絲絲的氣從喉嚨鉆到肚子里。車窗外的蟬叫得震天響,路邊的狗都吐著舌頭趴在樹蔭里。我吃著吃著就困了,頭歪在車窗上,冰棍棍掉在腳邊,睡著了。,夢見我又考了一百分,母親給我買了個大蛋糕,上面插滿了蠟燭,父親在旁邊給我鼓掌。夢里的蛋糕特別香,奶油厚得能埋住手指頭。。,冰棍已經化完了,黏糊糊的糖水淌在我的褲腿上。我剛要喊母親,她已經轉過身來,手伸過來捂住我的眼睛。她的手冰涼,全是汗。“別睜眼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像被風吹斷的線。。我掰開她的手指,往前看。,停著一輛大貨車。貨車前面的地上,趴著一個女人。,褲子膝蓋的地方磨破了兩個洞。她不是跪著,是整個人貼在地上,肚子貼著滾燙的柏油,胳膊伸得筆直,兩只手攥著另一只手。。,肩膀以上露在外面,頭歪在一邊,頭發上沾著水泥灰。他的臉很白,白得像墻上的石灰,眼睛半睜著,看著天。,臉貼在地上,離他的臉只有一尺遠。她沒有哭,也沒有喊,就那么小聲地說話,一遍又一遍。“別睡啊。”她說,“蛋糕還沒壞呢。孩子在家等著呢,說要吃奶油花。”
“我給你留了最大的一塊,你不是也愛吃甜的嗎。”
她的聲音很啞,像砂紙磨木頭。太陽曬在她的背上,她的衣服全濕透了,貼在身上,像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地上散落著很多東西。一個摔扁的蛋糕盒子,奶油灑了一地,白花花的,像雪。雪里面混著血,紅的,黑的,被太陽曬得發亮。還有一個塑料袋子,里面的作業本散了出來,封皮上寫著“李小宇,三年級二班”。還有幾顆玻璃彈珠,滾得到處都是,其中一顆滾進了奶油里,沾了一身白。
我看見男人的口袋翻了出來,里面掉出一個皺巴巴的工資條,還有半包煙。煙盒被壓癟了,煙絲撒在血里。
旁邊站著很多人,都不說話。賣冰棍的老**把冰棍箱的蓋子蓋上了,手里的冰棍棍掉在地上。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,車筐里的西紅柿滾了一地,他也不去撿。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,手里拿著半個西瓜,西瓜掉在地上,紅瓤摔得稀爛。
沒有人上前。
貨車司機站在車頭旁邊,臉色比那個男人還白,手里攥著手機,手抖得厲害,按了好幾次都沒按對號碼。
女人還在說話。
“你說今天發了工資,要給我買雙涼鞋的。”
“你說等孩子放暑假,帶我們去海邊。”
“你說話啊。”
她攥著那只手,越攥越緊。那只手的手指動了一下,很慢,很慢,然后抬起來,摸了摸她的臉。
就一下。
然后手就垂下去了。
女人不說話了。
她就那么趴著,臉貼在地上,看著他的臉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抬起手,輕輕擦了擦他臉上的灰。她的手上沾著血,也沾著奶油,擦在他臉上,一道白,一道紅。
然后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,終于哭了。
她沒有出聲,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,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他的手上,和血混在一起。
救護車的聲音遠遠地傳來,越來越近。藍紅色的燈閃啊閃,照在地上的奶油和血上,一會兒藍,一會兒紅。
醫生和護士跑過來,蹲下去看了看,然后搖了搖頭。
兩個穿白衣服的人拿了個擔架過來,要把男人抬上去。女人突然撲上去,死死抱住他的胳膊,不讓他們碰。
“他沒睡。”她喊,聲音終于破了,像玻璃碎了一樣,“他就是累了,睡一會兒。”
“你們別碰他,他醒了會疼的。”
“蛋糕還沒吃呢,孩子還在家等著呢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兩個護士站在旁邊,眼圈紅了。
一個老醫生走過去,蹲下來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節哀。”他說。
女人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松開了手。
他們把男人抬上了擔架,蓋上了白布。女人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把擔架抬上救護車,看著救護車的門關上,看著救護車拉著警笛開走了。
然后她轉過身,走到地上的蛋糕旁邊,蹲下來。
她把摔扁的蛋糕盒子撿起來,把散落在地上的奶油往盒子里扒。奶油已經化了,粘在地上,扒不起來。她就用手指刮,刮一下,舔一下手指。
“還能吃。”她小聲說,“還能吃,孩子還等著呢。”
她把盒子抱在懷里,慢慢站起來。她的膝蓋在流血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她走過那些圍觀的人,沒有人說話,所有人都給她讓路。
她就那么抱著那個破盒子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太陽照著她的背影,拉得很長很長。
我們的車一直沒動。父親坐在駕駛座上,手放在方向盤上,一動不動。母親坐在旁邊,用手捂著嘴,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流,滴在她的褲子上。
我看著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,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,上面還沾著化了的冰棍糖水,黏糊糊的。
我那天沒有再要冰棍。
回家的路上,車里很安靜,只有發動機的聲音。父親把車開得很慢,比平時慢很多。路過那個路口的時候,地上的血和奶油已經被太陽曬干了,留下一塊黑一塊白的痕跡,像一塊難看的補丁。
很多年過去了,我吃過很多很多蛋糕,有比桌子還大的,有上面堆滿水果的,有進口奶油做的。可是我再也沒有吃過那么甜的冰棍,也再也沒有見過那么白的奶油。
每次過生日,吹蠟燭的時候,我總會想起那個夏天的下午。想起那個趴在地上的女人,想起那只垂下去的手,想起那些滾在奶油里的玻璃彈珠。
我終于明白,什么是大喜,什么是大悲。
大喜就是你考了一百分,媽媽給你買了一根冰棍,你靠在車窗上做了一個關于蛋糕的夢。
大悲就是你做著同樣的夢,手里攥著剛發的工資,懷里抱著給孩子買的蛋糕,離家門還有五百米,然后一輛貨車開過來,把所有的一切都碾碎了。
大喜和大悲之間,隔著的,不過是一條馬路的距離。
后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人,也不知道那個叫李小宇的孩子后來怎么樣了。我只知道,從那天起,我母親再也不買帶奶油花的蛋糕,我父親開車路過那個路口的時候,永遠都會減速。
而那個夏天的太陽,那個曬化了柏油路,也曬化了一個家的太陽,直到今天,還在我的頭頂上,明晃晃地照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