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萬,買你三個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顧念準時推開工作室的玻璃門。她習慣比約定時間早到一分鐘,這是從福利院帶出來的毛病——遲到的人沒有早飯吃,這個道理她六歲就懂了。,門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。陸衍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,袖口依然挽到小臂,腕表換了一塊,表盤是低調的啞光黑。他走進來的姿態很自然,像回自己家一樣從容不迫。但顧念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他進門之后,目光掃了一圈整個空間,在窗戶、后門、天花板角落各停留了零點幾秒。這個動作很隱蔽,如果不是她從小就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事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他在檢查環境,不是欣賞,是檢查。“陸先生以前做什么工作的?”顧念把一杯溫水推到他面前。“金融。金融哪一塊?不太有趣的那一塊。”,沒有追問。她在他對面坐下,翻開一個嶄新的筆記本,在第一頁寫下日期和“陸衍”兩個字。“那我們就開始吧。你說你五年前出了一場意外,是什么意外?車禍。”陸衍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昏迷了半個月,醒來之后就變成這樣了。當時傷到了頭部?額葉有輕微損傷,醫生說可能會影響情緒感知。但片子顯示損傷在三個月內就完全恢復了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恢復之后,我還是什么都感受不到。”,在旁邊打了個問號。生理損傷已經恢復,情緒感知卻沒有恢復,那就不是單純的器質性問題了。“出車禍之前,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?”。“正常。會高興,會生氣,會難過。別人說我脾氣不太好。怎么個不好法?急性子,對下屬要求很高,方案不滿意會直接摔文件。”,又看了看面前這個說話像機器人一樣的人,覺得簡直判若兩人。她繼續問了幾個問題,關于他五年來嘗試過的治療方式、藥物的種類、心理咨詢的頻率,一邊問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。寫了兩頁之后,她抬頭看了他一眼。“除了感受不到情緒,還有別的癥狀嗎?比如睡眠?”
“每天睡四小時,準時醒。”
“食欲?”
“能感覺到饑餓,但吃什么都像在嚼紙板。”
顧念記下來,在“吃什么都像在嚼紙板”下面畫了兩道橫線。沒有情緒的支撐,連食物的滋味都消失了。味覺本身是正常的,但大腦不再為“好吃”這個信號分泌多巴胺了。她開始有點理解這個人的處境了——他活在一個灰度的世界里,所有信息都能接收,但沒有任何信息能觸動他,就像一臺功能完好的收音機,所有頻道都在播放,但音量全部歸零。
“你的家人呢?他們怎么看這件事?”
“我母親在我十五歲時去世。我父親,”陸衍的聲音在這里出現了一個極微小的停頓,幾乎察覺不到,“他認為我應該‘振作起來’,把這件事當成一種優勢。”
“優勢?”
“不被情緒左右的人,最適合做生意。”
顧念的筆尖頓了一下。一個父親對兒子說出這種話,只有兩種可能:要么他根本不關心兒子的死活,要么他自己也是個沒有情緒的人。“那你覺得呢?”
“我覺得,”陸衍看著她,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,“做一個沒有情緒的人,活著和死了沒有太大區別。”
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,像陳述一個數學定理。可顧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,心臟猛地揪了一下。她想起了六歲那年,第一次聞到鄰居阿姨身上焦糊味時的感覺——那種悲傷像被什么東西悶住了一樣,發不出聲音,只能沉默地燃燒。此刻她看著陸衍,覺得他身上雖然沒有焦糊味,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比任何焦糊味都要悲傷。
“所以你來這里,是因為你不想再這樣活下去了?”
“可以這么說。”
顧念放下筆,把筆記本合上,深吸一口氣。“陸先生,我需要先說清楚一件事。我的能力不是萬能的,過去兩年我接過很多委托,但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情況。我能幫你的,是用我的方式收集線索,幫你找到那些情緒丟失的原因。”
“找到原因之后呢?”
“之后的事,要看我們發現了什么。”
陸衍沉默了幾秒,然后點了下頭。他伸手拿起茶幾上那杯水,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顧念站起來,走到工作臺前拉開抽屜,拿出她專門為委托人設計的一份資料表格。“那我先跟你確認一下服務的內容。根據我的習慣,前三次見面是信息采集階段,每次一個小時左右。我會問你一些問題,做一些記錄,這期間——”
“費用是多少?”
顧念愣了一下。通**托人不會這么直接問價格,大部分人都是拐彎抹角地打聽,或者先跟她聊半天感情牌再談錢。陸衍是第一個上來就直接問價的人,干脆得像在超市買一瓶礦泉水。“我的收費標準是——”
“五十萬。”
顧念的話卡在喉嚨里。
“先付一半。”陸衍從西裝內袋里拿出一張支票,放在茶幾上,修長的手指按住支票邊緣,推到顧念面前,“剩下的結束后結清。時間三個月,如何?”
顧念低頭看了一眼支票。上面寫的是二十五萬。她抬頭看了看陸衍,又低頭看了看支票,再抬頭看了看陸衍。“陸先生,我的收費標準是一次三千。五十萬太多了。”
“多不多由我決定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剛才說前三次是信息采集階段,”陸衍打斷她,“那就按照你的節奏來。但這三個月內,你只接我這一個委托人。”
顧念張了張嘴,想說她的工作室還有其他客戶要維護。可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張支票上——二十五萬,夠她交兩年的房租,夠她修好那臺總死機的電腦,夠她春節回福利院的時候給每個小孩都帶一份禮物。她猶豫了,不是因為錢太少,而是因為錢太多,多到讓她不安。
“陸先生,你了解我的能力嗎?你了解我的成功率嗎?你就這么把錢給我?”
“我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。”
“你調查過我?”
“二十二歲開始獨立接單,兩年經手一百三十七個委托人,成功幫助一百二十九人完成情感修復,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四。”陸衍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財務報表,“被十二個委托人告過**,全部撤訴。被三個前男友說過‘你不是人,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**’。”
顧念的表情僵住了。前面那部分她認。后面那句,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——那個男人站在她面前,眼眶通紅,說出來的話像一把刀:“你跟我在一起,是不是就為了聞我身上有沒有青草味?你把我當什么了?一個實驗品?”那天她一個人坐在工作室里,盯著窗臺上那排多肉看了一整個晚上。
“你的調查做得挺全面,”顧念說,聲音比剛才冷淡了一些,“既然知道這些,你還愿意花五十萬請我?”
陸衍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她,目光里沒有溫度,卻有一種奇異的重量感,像冬天的河水壓在冰面之下。“正因為知道這些,”他說,“我才來找你。”
顧念盯著他看了三秒。然后她伸手拿起那張支票,端端正正地放在筆記本旁邊。“好。三個月,從現在開始。但有幾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第一,這三個月里我問的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。我可以接受‘不想說’,但不能接受說謊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你的病歷、就診記錄、車禍當天的報告,所有跟你的狀況有關的材料,我都要看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,”顧念看著他的眼睛,“不管最后結果如何——找得到原因也好,找不到也好——你都不能說我是騙子,也不能告我**。”
陸衍的嘴角動了一下。那個動作太輕微了,如果不是顧念正盯著他的臉看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“這個條件,不像是為自己留后路,更像是被傷過太多次。”
顧念沒有接話。她拿起桌上的支票,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前,把它放進抽屜里,動作很輕,像放下了一只容易受驚的貓。“那我們從明天開始。明天下午兩點,你帶著五年前車禍的醫療記錄過來。另外——”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玻璃瓶,透明的,拇指大小,瓶口系著一根細麻繩,“這個東西你拿著。每天晚上睡前,把它握在手里三分鐘,然后放回枕頭邊。堅持七天之后還給我。”
陸衍接過瓶子,轉動著看了看。里面什么都沒有,空的。“這里面是什么?”
“空的。但你可以試著往里面裝點東西。”
“裝什么?”
“隨便。一個念頭,一個畫面,一個你能想起來的不算太糟糕的記憶。不用刻意,想到什么就是什么,沒有也沒關系。”
陸衍把瓶子舉到眼前,透過玻璃看著窗外漏進來的光。“我的嗅覺沒有問題,但我聞到的所有東西,都不會讓我產生任何感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還要我做這個?”
顧念把筆記本合上,看著他手里那個小瓶子。“因為你剛才說了那句話——你說活著和死了沒有太大區別。一個真的不想活的人,不會花五十萬來找一個可能幫不上忙的人。你還有求生欲,陸先生,哪怕你自己聞不到。”
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陸衍把玻璃瓶放進口袋里,站起來。他的個子很高,站起來的時候幾乎擋住了半扇窗戶的光,顧念不得不仰頭看他。“明天下午兩點,我會準時到。”
他走到門口,手已經碰到門把手了,忽然停下來。“你剛才說我身上沒有任何味道——那你呢?”
顧念愣了一下。
“你聞到過那么多人的情緒,”陸衍轉過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你自己身上,是什么味道?”
顧念沒有回答。她站在工作臺前,逆著光,臉藏在陰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這個問題,”她最后說,“等你的氣味找回來之后,我再回答你。”
陸衍沒有再追問。他看了她一眼,推開門,走進巷子里午后的陽光中。玻璃門合上,門鈴輕輕響了一聲。
顧念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按在支票上的那只手。指尖還在微微發抖。不是因為那二十五萬,是因為剛才他說“正因為知道這些,我才來找你”的時候,她在他身上又聞到了那股轉瞬即逝的余燼氣息——比昨天更濃了一點點。像是有什么東西,被埋了很久很久,終于開始想要呼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