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來了，熱一熱就能上桌。"
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了很久。
腦子里一會兒是周副總捧著辣醬低頭看的樣子，一會兒是陳雅琴那句"別提爸"的語氣。
還有那罐辣醬，那袋筍干，那包野山菌。
是公公在山里一棵一棵采的，一根一根曬的。
我送出去的時候，一秒也沒有猶豫。
中午我正在辦公室吃便當，手機響了。
公公的電話。
"知晚啊，東西收到了沒？"
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，**里是風聲，夾著幾聲雞叫。和順縣的方言口音很重，每個字好像嚼了兩遍才送出嘴。
"收到了爸。"
"那就好，那就好。"他笑了起來，"那些筍子是入秋的時候上山掰的，專門挑了最嫩的一茬。回來用清水泡了三天，翻面曬了整整一個禮拜，太陽最好的那幾天。山菌是松林里采的，今年雨水足，菌子長得肥。辣醬是**以前的方子，我年年做一壇……"
"爸，我知道了。"
"你和牧白多吃點，城里買的那些筍子我看過，又白又細，一股子化學味，哪有山里曬出來的好……"
"嗯嗯。"
我夾著手機，另一只手在電腦上翻文件。
"還有那個辣醬，開了蓋得擱冰箱，常溫放不住，容易長白毛……"
"知道了爸。"
"對了知晚。"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，"你們什么時候回來一趟呢？"
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"院子里那棵枇杷樹今年結了好多，黃澄澄一樹。我給你們留著。還有后山那條路，村里鋪了水泥，沒以前那么顛了，你們開車上來方便多了。"
"爸，最近忙。等過陣子吧。"
"過陣子……行。"
他的聲音很輕。
像是怕我聽不清，又像是故意放低了好讓自己的失望不那么明顯。
掛了電話，我盯著屏幕發了一會兒呆。
說實話，我和公公的關系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。
準確地說，是淡。
嫁給陳牧白六年，回青石村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。不是不想去，是真不方便。沒有高速直達，縣道彎彎繞繞開三個多小時，最后還有一段坡路。
公公一個人在山里住，婆婆走得早，他不肯出來。陳牧白接了好幾次，住不到三天就鬧著回去，說城里沒有地種沒有雞喂，悶得慌。
后來我們也不勉強了，每個月給他轉兩千塊生活費。他從來不收，轉過去就原封不動退回來，只說自己有地有菜有雞，花不了什么錢。
倔得不講道理。
傍晚回家，陳牧白在廚房。
不是熱外賣，是真的在做飯。
圍裙系在腰上，鍋里翻炒著什么，油煙味竄進了客廳。
"你做什么？"
"炒筍干。"
我走近一看，案板上鋪著一層泡發好的筍干絲，旁邊切了辣椒和蒜片。
"你哪來的筍干？"
他低頭翻鍋，沒抬頭。
"你只帶走了一半。還有些在陽臺儲物柜里。"
我沒說話。
"小時候我爸每年秋天曬筍干，院子里鋪一整排竹匾。太陽好的時候，滿院子都是筍香味。"
他把筍干絲翻了一面。
"上山掰筍那條路陡得很，一腳踩空就往下滑。我爸腿不好，但年年都要自己上去。我說我幫他，他不肯，說嫩筍和老筍一眼就能看出來，我這個讀書人看不出。"
他的聲音悶悶的。
炒好端上桌，我夾了一口。
味道出乎意料地好。
咸鮮里有一股山里的清香，是超市那種真空包裝根本比不了的。
我嚼著那些筍干絲，忽然想起公公在電話里說的話。
入秋掰的，挑了最嫩的那一茬。
一個腿腳不方便的老人，扛著竹簍，一步一步爬到后山上去。
我把筷子放下。
"怎么了？"
"沒事。挺好吃的。"
陳牧白看了我一眼，沒再說什么。
吃完飯他去洗碗，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。
屏幕上彈出來一條消息，是公公發的。
時間就在半小時前。
"牧白，院里枇杷熟了，黃澄澄一樹。你和知晚什么時候來吃？"
我盯著那行字，過了很久沒劃走。
后天就是陳雅琴的飯局。
私房菜館在城東一條巷子深處，面積不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