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也不全是。"我媽搓了搓皮包帶子，"他就是說他是咱家的老板，這不是也沒差嘛，都是姓陳的。周家那頭條件好，人家要是知道陳浩就是個打工的，這門親事還能成嗎？"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我看著冷鮮柜臺里一排排碼整齊的雞鴨魚肉，看著頭頂上"紅樂超市"四個紅色大字，看著貨架間那些穿著我發的工服來回忙碌的員工。
這些東西，每一樣都是我起早貪黑用八年時間攢起來的。凌晨三點去**市場搶貨，大年初一蹲在店里盤賬，張誠一條腿搬貨搬到假肢磨出了血泡也沒有歇過一天。
現在陳浩一張嘴，全成了他的。
"行。"
我說。
"五萬我明天給你。"
我媽走的時候腳步明顯輕快了。
她路過生鮮區的時候沒有看張誠一眼，但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過來一句："臟兮兮的圍裙好歹換一件干凈的，給人看見了還以為我們家請了個收破爛的。"
張誠手里的箱子頓了一下。
在他旁邊幫忙上貨的小劉，店里最年輕的員工，二十二歲，剛從技校畢業，抿著嘴看了我**背影好幾秒，手里的菜差點扔到地上。
"嫂子。"他低聲說，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抖，"你別介意我多嘴。張哥是我見過最。"
"上貨。"張誠打斷了他。
小劉把話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張誠低下頭，把箱子的封口膠一絲不茍地撕干凈，然后彎腰，把貨品一件一件擺進了冷鮮柜里。
動作跟平時一樣。
但他那只搭在假肢大腿綁帶上的手，指節發白。
第二天下午，劉艷來了。
她不是一個人來的。我弟陳浩在車里等她。劉艷穿著一件緊身的紅色羽絨服，高跟鞋踩在超市的水泥地上踢**踏響，身上噴了很沖的香水，進門就把半個生鮮區熏得變了味。
我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她脖子上那條鏈子。
金的。但不是她說張誠偷的那一條。
那條"丟了"的是細鏈子，六克，蛇骨紋。她脖子上這條明顯粗得多，鏈墜還綴了一顆豆大的綠寶石，看著比原先那條貴起碼一倍。
"姐，忙著呢？"
她叫我一聲"姐"，嘴角帶著笑，但那笑不往眼睛里去。
"劉艷，你那條新鏈子挺好看。"
她手指下意識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墜子。
"便宜貨，在網上買的。我原來那條金鏈子被人偷了嘛，總不能光著脖子出去吧？"
"被人偷了"三個字，她說得特別重。
張誠正在倉庫門口搬貨，隔著十來米的距離，他的背影僵了一瞬間。
劉艷掃了他一眼，然后轉過頭來。
"姐，是這樣的。訂婚宴的酒咱家沒準備，浩子說從你超市里拉四十箱青島啤酒和二十箱長城干紅，你看行吧？"
"錢呢？"
"什么錢？自己家姐姐的超市，還收錢？"她歪了一下頭，笑容甜得發膩，"姐你也太見外了。"
"四十箱啤酒二十箱紅酒，進貨價加運費大概六千塊錢。我開的是超市，不是慈善站。"
劉艷的臉色淡了。
她往前走了兩步，聲音壓低了，但故意用那種讓周圍人都能聽見的"悄悄話"音量說。
"姐，你要是不樂意配合呢，也行。這個月初八訂婚宴上那么多人來，我到時候隨口跟人家提一嘴，說你家張瘸子在我家順手牽羊偷了我的金鏈子。你猜全縣城的人聽了會怎么想？"
我盯著她。
她也盯著我。
她不知道我在看什么。我在看她摸項鏈墜子的那只手。每說一句涉及到那條"被偷的"鏈子的話，她的手指就會無意識地**墜子的邊緣。
那是一個撒謊的人在給自己找安全感的小動作。
"行。"我說。"酒我出。"
劉艷的笑又回來了。
她轉身就走。走了兩步又回頭。
"對了，浩子讓我跟你說一聲。訂婚宴那天，你就說你是超市的員工，別提你是老板。他跟周家說了是他開的。你要是穿得太打眼了，人家一看就不像個打工的，你自己知道穿什么吧？"
她沒等我回答就走了。
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倉庫門口，張誠放下手里的箱子。他站在那里沒有動，左手緩緩放到了右腿大腿根的位置，擱在假肢綁帶搭扣上面。
一個穿著灰色圍裙的男人，站在一堆紙箱子中間，安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