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桂芬不僅沒攔，還跟著笑：“那可不是，她現(xiàn)在最會伺候人。”
那一刻我連恨都沒有了。
只覺得冷。
冷得像有人把我整個摁進冰水里，連骨頭縫都涼透。
我把餃子放桌上，一句話沒說，轉(zhuǎn)身回屋。
過了會兒，我聽見我爸在床上狠狠干捶床板，一下接一下，像氣，又像急。可那又怎么樣呢？他清醒的時候沒護過我，喝多的人拿我取樂時，他一樣只能躺著。
后來周凱那幾個朋友吃完要走，其中一個醉醺醺地沖進廚房，靠著門框沖我吹口哨：“姐，你這樣會照顧人，以后跟我算了。”
我手里正握著搟面杖。
我回頭，只說了一句：“滾。”
他還想往前，搟面杖已經(jīng)先砸在門框上，震得木屑都飛了。
動靜太大，外頭人都沖了進來。周凱罵我***，張桂芬說我丟人現(xiàn)眼。我什么都沒解釋，只盯著那個人。他酒勁沒散，被我那一下嚇得腳都往后挪，最后嘟囔兩句臟話，灰溜溜跑了。
孫嬸后來聽我提起，只罵了一句：“活該你那時候還忍著不走。”
我低頭剝蒜，半天才說：“不是不想走。是那會兒真覺得，走了，我爸就死了。”
孫嬸看我一眼，嘆了口氣。
“你把自己看得太重，也把別人看得太輕。”
我愣住。
她繼續(xù)說：“你以為沒了你他們就活不了。其實很多人不是活不了，他們只是舍不得自己去受那個累，所以把你頂上去。你一頂，就是八年。”
這話我后來想了很久。
想明白以后，再回頭看那八年，我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大的虧。
不是我不會算。
是我從頭到尾，壓根沒被允許算。
早上五點，我先去孫嬸攤子上幫忙搟面、包餛飩，忙到九點多，揣著她塞給我的幾十塊工錢往家跑。到家先給我爸擦身、翻身、喂飯，再把沾了尿的床單扔進盆里搓。中午隨便扒兩口剩飯，下午背著我爸去社區(qū)醫(yī)院做理療。晚上回家，張桂芬把電視一開，瓜子一嗑，指揮我：“順手把地拖了。周凱今天同學(xué)來過，地上有煙灰。”
我站在拖把邊，半天沒動。
她抬眼看我，嘴一撇：“瞪我干什么？我一把年紀了，不是你干誰干？**可是為了養(yǎng)你才累出病的。”
周凱在沙發(fā)上伸了個懶腰，接得飛快：“就是。姐，你以后掙錢了，最該謝的是我們。沒有我媽照看家里，你哪有機會出去裝孝女。”
我轉(zhuǎn)身進廚房，狠狠干了一勺鹽進湯里。
那晚張桂芬喝第一口就罵：“你要齁死誰！”
我站在灶臺邊，沒回嘴。
因為我知道，這點小報復(fù)，除了讓我舒服三秒，什么都改不了。
真正能改事的，從來不是在鍋里多撒一把鹽。
是錢。
可錢都不在我手上。
我爸退休前那點補償金，張桂芬攥著。每個月藥費、紙尿褲、康復(fù)器材，賬一摞一摞，她嘴上天天喊沒錢，背地里卻能給周凱換新手機、買新球鞋。周凱二十出頭了，正經(jīng)班沒上過一天，騎著摩托在街上晃，晃回來伸手就問我要煙錢。
“姐，給二十。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剛從攤子上回來，怎么會沒有？”
“那是我干活掙的。”
他聽了就笑，牙一齜，痞里痞氣的：“你在這個家吃，在這個家住，伺候親爹天經(jīng)地義。你那點工錢，不貼家用你好意思？”
我一把把圍裙扯下來：“那你貼。”
他不說話了，抬手把煙灰彈在我剛拖干凈的地上。
“我又不是江建國親生的。”
那句話，我到現(xiàn)在都記得。
他說得理直氣壯，像在講一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道理。
不是親生的，所以可以不管。
而我因為是親生的，就活該一頭栽進去，連氣都不配喘。
我爸有時候也不是一點都看不見。
夜里我給他擦完身，幫他把腿底下墊軟墊，他會拉我的袖子，含糊地說：“阿禾……辛苦……以后房子……有你一份……”
我每次聽了，心里那口快涼透的氣，就又被吊起來一點。
我不信張桂芬。
我信我媽留下的那套房子。
那是老城區(qū)的平房，墻皮掉得厲害，廚房一到下雨就漏水。可我媽活著的時候總跟我說：“房子舊點沒事，落在自己名下，腰桿就硬。”
她走后，這房子寫在我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