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讀的讀書聲剛漫過操場的經幡，葉心心就攥著教案往辦公室走。廊下的風卷著青稞的香氣，她卻沒心思細品——那包雪蓮花的重量，比教案本沉多了。

丹增送來的新課本還在***碼得整整齊齊，孩子們用新鉛筆盒時的雀躍還在耳邊，可這份好意到了今天，卻像裹了蜜的針。她想起昨天手工課結束時，次仁站在教室門口，手里捧著個木盒，說“丹增讓銀匠打了支鋼筆，說你批改作業用著順手”。她當時找了個“學校發了文具”的借口推了回去，次仁臨走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，讓她后頸直冒冷汗。

“心心，發什么呆呢？”林老師端著搪瓷缸從身邊走過，缸沿的茶漬結了層薄痂，“剛才次仁來問你在不在，說丹增讓人送了些酥油過來，我幫你應了，說你去鄉上領教材了。”

葉心心猛地回神，攥著教案的手指松了松：“林姐，謝謝你。”

林老師瞥了眼她手里的雪蓮花，眉梢挑了挑：“那牧場主最近來得也太勤了。前天送煤，昨天送文具，今天又送酥油——咱們學校哪用得著這么多東西？”她往廊外望了望，壓低聲音，“我聽炊事員說，丹增今早就在牧場邊上的山崗上站著，盯著咱們學校看了好一陣子呢。”

葉心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山崗離學校不過半里地，他站在那里，能清清楚楚看到教室的窗戶，看到她有沒有在備課，有沒有和孩子們說笑。這念頭讓她后頸發緊，像被什么東西盯上了。

她還覺得是自己多心，覺得丹增只是熱心助學。可這幾**的示好太密集，太刻意——知道她胃不好，就讓卓瑪阿媽送糌粑粥；知道她備課到深夜，就送來能提神的雪蓮花；甚至連她隨口提過“紅筆快用完了”，第二天次仁就送來一整盒朱砂筆。

這些細致入微的關心，起初讓她感激，如今卻像細密的網，慢慢勒緊了她的呼吸。

“下午我要去縣城買教具，”葉心心翻開教案，指尖劃過“三年級生字表”，聲音卻有些發飄，“林姐，要是丹增再來，你就說我去鄉中心校開會了，得明天才回來。”

林老師放下搪瓷缸，在她身邊坐下：“你啊，早該提防著點了。”她用鉛筆頭敲了敲桌面，“上次鄉上的**部來調研，就說丹增這人看著冷，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他對你這么上心，怕是沒那么簡單。”

葉心心沒接話，只是把雪蓮花塞進抽屜最深處，上面壓了本厚厚的《藏漢詞典》。她想起陳陽在電話里反復叮囑“別和當地人走太近”，那時她還覺得他多慮，現在才懂那份擔憂里的重量。

下午第二節是自習課，葉心心剛把作業分給組長，就見次仁在教室后門探頭。他看到葉心心，眼睛亮了亮，剛要開口，林老師突然從隔壁教室走過來，挽住葉心心的胳膊：“心心，走，咱們去庫房盤查新到的粉筆，縣教育局的人明天要來檢查。”

葉心心愣了愣，隨即反應過來，順著林老師的力道往外走：“哦對，差點忘了。”

路過次仁身邊時，林老師笑著打招呼：“次仁啊，找心心有事？她這陣子忙壞了，教育局要檢查教學材料，得天天泡在庫房里呢。”

次仁的手在藏袍上蹭了蹭，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：“丹增說......說牧場的蘋果熟了，讓我送些過來，給孩子們當點心。”他指了指操場邊的竹筐，果然堆著半筐紅透的蘋果。

“哎呀，太客氣了！”林老師接過話頭，招呼幾個高年級學生，“來，幫次仁叔叔把蘋果搬到廚房去！心心，你先去庫房等著，我安頓好就來。”

葉心心點點頭，幾乎是逃也似的往庫房走。藏袍的下擺掃過門檻時，她聽見林老師和次仁寒暄：“丹增真是太照顧咱們學校了......心心這孩子就是實誠，總怕麻煩別人......”

庫房里堆著過冬的煤塊，空氣里有煤塵和舊書本的味道。葉心心靠在煤堆上，胸口還在發悶。她知道林老師是在幫她，可這種刻意的回避，讓她心里又澀又慌——她不想辜負丹增的好意，更不想被這份好意困住。

傍晚放學，葉心心故意磨到最后一個走。鎖教室門時，卻看見黑馬拴在操場的老槐樹下。丹增背對著她站在旗桿旁，藏袍的邊緣被風吹得揚起，像只蓄勢待發的鷹。

她的手猛地攥緊了鑰匙，轉身就想往教師宿舍走。

“葉老師。”

沉穩的男聲自身后傳來，像石子投進靜水。葉心心的腳步頓住了，指尖的鑰匙硌得掌心發疼。

“我讓次仁送的蘋果，孩子們還愛吃嗎？”丹增走過來，手里轉著串紫檀木佛珠，目光落在她發梢，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專注。

“謝謝，很新鮮。”葉心心低著頭，盯著自己的鞋尖，“我還有事，先回去了。”

“我看到你躲著次仁了。”丹增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了然，“是不想見我？”

葉心心的后背僵了僵。她抬起頭，正好對上他的眼睛——那雙像深潭的眼睛里，沒有惱怒，只有一種近乎直白的探究。這探究讓她更慌了，像被戳穿了心事的孩子。

“不是。”她避開他的目光，往宿舍走，“最近確實忙，教育局要檢查，林老師怕我應付不過來，總讓我待在庫房。”

丹增沒跟上來，只是站在原地。葉心心走到宿舍門口時回頭，看到他還在老槐樹下，黑馬正用頭蹭他的胳膊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幅沉默的畫。

關上門的瞬間，她靠在門板上滑坐下來。窗外的經幡還在響，風里似乎還帶著他身上的松脂味。她知道自己的回避只是權宜之計，像用手擋著漫過來的潮水——潮水下的暗流，只會越來越洶涌。

她從抽屜里翻出陳陽的照片，照片上他在海邊笑得眉眼彎彎。葉心心用指尖撫過他的臉，心里暗暗打定主意：明天就去縣城網吧，她好想陳陽。

而她不知道的是，老槐樹下的丹增看著那扇緊閉的窗戶，指尖的佛珠轉得更快了。次仁走過來，低聲問：“要不......下次別送東西了？”

丹增望著窗戶里透出的暖黃燈光，喉結動了動：“她會習慣的。”

風卷著蘋果的甜香過來，混著經幡的氣息。葉心心在門后數著心跳，丹增在門外望著燈光。一場無聲的拉鋸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