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活下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沒有人聽得懂她說話，她也聽不太懂別人說話。。那些人的口音很奇怪，像是她老家的土話被人擰了個彎，有些詞能猜出來，有些詞死活對不上。比如他們說“吃”，聽著像“啜”；說“喝水”，聽著像“哈水”。她蹲在路邊聽人吵架，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。——一棵榆樹，其中一個人說樹是**栽的，另一個人說地是他的，樹就該歸他。。若蘭看著那棵被扒了一半皮的樹，心里想，原來哪兒都缺吃的。，頂了一天。第二天太陽落山的時候，她的胃又開始擰著疼了。那種疼她太熟悉了——先是胃里發酸，然后是灼燒感，最后變成一種鈍鈍的絞痛，像有人拿手在肚子里攥著她的腸子，一把一把地擰。，經過了兩個村莊，一片樹林，一座不知供著什么菩薩的小廟。天快黑的時候，她在一戶人家的后墻根底下蹲了下來。墻是土夯的，白天被太陽曬得溫熱，這會兒還有一點余溫。若蘭把背貼在墻上，抱著膝蓋，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。。不是糧食，是野菜——苦苦菜或者灰灰菜，煮熟了以后有一種青草混著泥土的腥氣。但畢竟是熱乎的。若蘭閉著眼睛聞那個味道，口水從舌根底下涌上來，她一口一口地往下咽。。一跳一跳的，像有什么活物藏在皮膚底下，正拿腦袋一下一下地往外頂。她伸手摸了摸，傷口周圍腫起了一個硬塊，有雞蛋那么大。手指按上去，皮膚燙得嚇人。，那戶人家的燈滅了。若蘭靠著墻，迷迷糊糊地睡過去。半夜被凍醒了，渾身打哆嗦，牙齒磕得咯咯響。她把手縮進袖子里，腳也縮進衣裳下擺里，把自己團成一個球，還是冷。那冷不是從外面來的，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。。，腦子里像被人灌了一碗漿糊，黏黏糊糊的，什么都想不清楚。她看見奶奶了。奶奶坐在老家的炕沿上，手里拿著一塊白面饃饃，朝她招手。若蘭想走過去，腿卻邁不動。奶奶就一直招手，一直招手，然后就不見了。。鐵蛋蹲在路邊啃土坷垃，抬頭看她，眼睛又大又空。若蘭喊他，他不應。她去拉他，手穿過他的身體，什么都沒抓住。。。她只是看見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，站在一片白光里，面目模糊，只能看見他朝她伸出一只手。那只手白凈、修長，指腹上有握筆磨出的繭子，不是種地的人的手。，但怎么也夠不著。
天亮的時候，若蘭從墻根底下爬起來。衣裳被露水打濕了，貼在身上，冰涼冰涼的。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幾層皮，舌頭上像長了一層毛，又厚又澀。她扶著墻站起來，眼前的黑星星密密麻麻的，過了好一會兒才散開。
她得找水。
村口有一口井。井臺是青石砌的，被井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一個女人正在打水，把木桶放下去，晃一晃井繩，再一把一把地提上來。若蘭站在幾步遠的地方，等那女人打完了水，才慢慢走過去。
女人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若蘭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樣子——滿頭是血，頭發粘成綹，臉上臟得看不出本色。像個小叫花子，或者比叫花子還不如。
她張了張嘴，指了指井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女人明白了。她從桶里舀了半瓢水，遞過來。若蘭接過去，咕咚咕咚地灌下去。水從嘴角溢出來，順著脖子流進領口。
半瓢水喝完，她把瓢還回去，啞著嗓子說了聲“謝謝”。
女人接過瓢，又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終究沒有說，挑起水桶走了。
若蘭又在井臺上坐了一會兒。井水冰涼，把她的腦子澆清醒了一點。她開始想接下來該怎么辦。
首先，她得活下來。這是第一條。活下來需要兩樣東西：吃的，和睡覺的地方。她沒有錢，不認識人，不會說這里的話，連這是哪兒都不知道。
她會干什么？
種地。*草。拾柴。燒火。喂雞。洗衣裳。縫補。這些她都會。一個農村丫頭會的東西，她全都會。
若蘭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腦袋還在燒，傷口還在疼，但她不打算再蹲在墻根底下等死了。
她走進村子，開始一家一家地敲門。
開門的是個矮壯漢子，光著膀子，肩膀上搭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汗巾。他上下打量了若蘭一眼，眉頭皺起來。
若蘭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漢子身后的院子。她不會說這里的話，就用手比劃兩只手做出搓衣裳的動作，然后指指井的方向，再指指自己。
漢子看了半天，轉頭朝屋里喊了一聲。一個女人走出來，懷里抱著個孩子。女人盯著若蘭看了一會兒，目光落在她后腦勺的血痂上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去去去。”女人揮手，像趕一只雞。
若蘭沒有走。她又比劃了一遍洗衣裳的動作。
女人猶豫了一下。那個漢子已經不耐煩了，往前邁了一步。若蘭本能地后退，腳后跟絆到門檻，整個人往后仰了一下。
門在她面前關上了。
她去敲第二家。門沒開。第三家，門開了一條縫，露出一張老婦人的臉。老婦人聽她比劃了半天，從屋里端出來半碗剩粥。粥是冷的，稀得能照見人影，但若蘭接過來的時候，手抖得差點灑了。她蹲在門口把半碗粥喝完了，把碗還回去，給老婦人鞠了個躬。老婦人嘆了口氣，關上了門。
**家，一個年輕媳婦讓她把院子里的柴劈了。若蘭劈了小半個時辰，劈得手心磨出兩個血泡。年輕媳婦給了她兩個雜面窩頭，有拳頭那么大。若蘭把一個吃了，另一個揣進懷里。她不知道下一頓在哪兒。
第五家、第六家、第七家……
有人給口吃的，有人給口水，有人直接關門，有人放狗咬她。那是一條黃狗，不大，但叫得很兇，追著她跑出去十幾步。若蘭跑掉了，站在巷子口喘氣，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她靠著墻，等氣喘勻了，然后走向下一家。
那天晚上，她睡在一戶人家的柴房里。柴房沒有門，只有半截草簾子擋著，地上鋪著干草和玉米秸。主家是個寡居的老**，兒子在外縣做活，一年回來不了一次。老**一個人住，晚上害怕，柴房里睡個人，好歹是個活物。
若蘭躺在干草堆里，把懷里的雜面窩頭拿出來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窩頭涼了，硬邦邦的，她用口水慢慢把它浸軟，一點一點地往下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