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記得我是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走不動。，但遠沒有達到正常人的狀態。三年不曬太陽，不走路，不活動，他的腿軟得像棉花，走幾步就喘。。"你先用這個。"，拄著走了兩步，差點摔了。蘇念伸手扶了他一把，他下意識縮了一下，像是怕自己碰到她。"沒事。"蘇念說，"你很輕。"，但也沒有再縮開。。。。老趙頭第一個跑來，站在蘇念家門口往里張望，看見阿荒坐在院子里曬太陽，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。"就是他？從天上掉下來那個？""嗯。"蘇念端了碗水出來遞給阿荒。"他……還是人嗎？"。
就這一眼，老趙頭退了三步，后背撞在院墻上，臉色發白。他說不上來那是種什么眼神——不是兇，不是狠，而是一種很深的、像古井一樣的平靜，平靜得讓人害怕。
"是……是人。"老趙頭咽了口唾沫，"那我先走了。"
他幾乎是逃走的。
之后幾天，沒有人敢靠近蘇念家的院子。連姑母都搬去鄰居家住了，把整間屋子留給了蘇念和阿荒。
"他們怕我。"阿荒說。
"嗯。"蘇念在灶臺前煮粥，頭也不回。
"你不怕？"
蘇念用勺子攪了攪粥，想了一會兒。
"從天上掉下來的人，應該很孤獨吧。"她說，"孤獨的人，不會害人。"
阿荒沒有接話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陽光照在指尖，那些黑色的痕跡在光線下幾乎是透明的，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。
他試過用力握拳，那些黑色痕跡就會浮出來，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流動。松開手，又會慢慢消退。
像是蟄伏的野獸，只在被激怒時才會露出獠牙。
第三天傍晚，那些人來了。
三個人，穿著灰色的長袍，腰間掛著玉佩，腳踏云履。不是村里人，也不是附近鎮上的人。他們的氣質和這片窮鄉僻壤格格不入，像是三把精美的劍插在一堆枯柴里。
修士。
阿荒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認識這個詞，但他就是知道。
他們落在村口的時候，天邊最后一絲夕陽剛好消失。三個人的到來沒有驚動太多村民，但阿荒在蘇念的院子里感覺到了——空氣里多了一種東西，像是金屬的味道，又像是冬天雪山上那種冷冽的氣息。
靈氣。
他的身體在對這種氣息產生反應。胸口發熱，指尖的黑色痕跡開始微微涌動。
"有人在找我。"他對蘇念說。
蘇念正在縫衣服，聞言針停了一下。
"你怎么辦？"
阿荒站起來，走到院門口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三個修士正站在村口，和村長說話。村長在發抖，不停地往后山那口井的方向指。
很快，三個修士朝這邊走來。
"走不了。"阿荒說。
他沒有跑。不是因為不想，而是他知道——以他現在的狀態，跑不掉。那些人能飛，而他連走快一點都會喘。
他退回院子里，站在蘇念身前。
"進屋去。"他說。
蘇念沒有動。
"進屋。"他的語氣重了一點。
蘇念看了他一眼，搖了搖頭。
"你連拐杖都還拄著。"
阿荒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三個修士走進了院子。
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，面容清瘦，目光銳利。他掃了一眼阿荒，又掃了一眼蘇念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"就是他？"他問身后的同伴。
同伴點頭："靈氣波動的源頭，就在他身上。"
中年男人走到阿荒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"天裂異象，三年前的那個。你是從裂縫里掉下來的？"
阿荒沒有回答。
"我問你話。"中年男人的語氣冷了下來，"你身上的東西，不屬于凡間。跟我們走一趟，我們需要檢查。"
"不去。"阿荒說。
中年男人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"這不是商量。"
他伸出手，朝阿荒的肩膀抓來。那只手上泛著淡淡的靈光，顯然不是普通的擒拿。
阿荒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快。
他的右手抬起來，掌心朝前——不是推，不是擋，只是抬起。就像一個人在睡夢中翻了個身，沒有經過任何思考。
但就是這一個動作。
中年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整個人僵住了。他的眼睛瞪大，嘴唇翕動，像是要說什么，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極細的、像氣泡破裂一樣的聲響。
然后他的身體從手掌開始，迅速變成黑色。
那種黑色和阿荒指尖的黑色一模一樣。
像墨水在宣紙上蔓延，黑色從中年男人的手掌擴散到手臂、肩膀、胸口，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，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尊黑色的雕像。
然后雕像碎裂。
碎成了一灘黑色的水，流淌在地上，滲進泥土里，消失不見。
院子里安靜得像死了一樣。
剩下的兩個修士面如土色，渾身發抖，退了好幾步。他們看著地上那灘黑水，又看了看阿荒，眼中全是恐懼。
"妖……妖孽……"其中一個修士顫聲說道，拔出腰間的符箓就要扔。
阿荒看了他一眼。
只是看了一眼。
那個修士的手停在半空，符箓從他手中滑落。他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空白，像是靈魂被什么東西抽走了。然后他也開始變黑，變碎，變成水，滲入泥土。
第三個修士轉身就跑。
他飛了起來，踩著一道靈光朝天上沖去，速度快得像一支箭。
阿荒的手還舉著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只是感覺到身體里有什么東西被觸發了，像是一頭沉睡的野獸被驚醒，自動執行了某種古老的、刻在骨血里的指令。
第三個人在空中炸開。
沒有聲音，沒有光芒。只是突然之間，那個人就不在了。天空干干凈凈，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。
阿荒放下手。
他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地上那兩灘黑水。水已經完全滲入泥土了，只在地面留下兩個深色的印記，像是兩道傷疤。
他抬起手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掌心干干凈凈，什么都沒有。
"我……"
他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"我好像，很危險。"
蘇念站在他身后，始終沒有動。
她看見了全部。三個人，三具身體，三灘黑水。她看見了阿荒抬手時指尖涌出的黑色，看見了那些修士從人變成水的全過程。
她應該害怕。
任何人都會害怕。
但蘇念只是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從灶臺上端起了那碗已經涼透的粥。
"先喝點粥。"她說，"涼了不好喝，我給你熱一下。"
她轉身走進灶房。
阿荒站在院子里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框里，聽著灶房里傳來添柴生火的聲音。
他忽然覺得，有什么東西從眼眶里涌出來。
不是黑色的。
是透明的。
他伸手擦了一下，看了看指尖。
是水。
他低下頭，用掌心把臉捂住。
那天晚上，阿荒坐在院子里，看著頭頂的星空。
蘇念坐在他旁邊，把熱好的粥遞給他。他接過來，一口一口喝完。粥里放了碎菜和一點鹽，很淡，但很暖。
"我得走了。"他說。
"嗯。"
"那些人不會只有三個。還會有更多。我留在這里，會連累整個村子。"
"嗯。"
"你不用跟著我。"
蘇念沒有說話。她把碗接過來，用袖子擦了擦碗沿。
"我替你記著。"她說。
"什么？"
"你是誰，從哪來，為什么身上的血是黑色的。"她看著他的眼睛，"你自己不記得了，那我替你記著。等你想起來了，你再還給我。"
阿荒看著她，想說什么，但被她打斷了。
"而且，你欠我三年的餅。"蘇念說，"一千零九十五塊。一天都沒斷過。你至少得還完再走。"
阿荒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這是他記憶中第一次笑。他不記得自己以前笑過沒有，但此刻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，很淡，很短，但是真的。
"好。"他說，"我會還的。"
蘇念點了點頭，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。
"那你盡量活著。"
"嗯。"
她轉身朝屋里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。
"阿荒。"
"嗯？"
"那口井——你三年都沒出來，是出不來嗎？"
阿荒想了想，說："不是出不來。是不確定出來之后，會不會害人。"
蘇念看著他。
"但你出來了。"
"嗯。"
"那就說明你覺得，值得出來。"
她沒有等他回答，轉身進了屋。
阿荒坐在院子里，看著她關上的門，又抬頭看了看天。
星空很安靜。沒有裂縫，沒有雷電，什么都沒有。
但他知道，那道裂縫還在某個地方等著他。不是天上的——是他體內的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，緩緩握緊拳頭。
指尖滲出了一點黑色。
他松開手，看著那點黑色在月光下緩緩消退。
"我在等人。"他輕聲說，不知道是在對誰說。
夜風吹過，沒有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