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，陸征執行緝毒臥底被捅了七刀，我在重癥監護室外的走廊上守了整整四十天。
今天連夜從醫院趕回老家，堂屋正中掛了一副兩米高的黑白遺照。
照片上的人，是我丈夫。那個此刻還躺在省人民醫院重癥監護室、心電監護儀還在一跳一跳的丈夫。
遺照下面的條桌上，擺得整整齊齊：
花圈八個，分兩排擠滿堂屋兩側。
白幡六對，從屋檐垂到地面。
紙扎一整套，金童玉女紙馬紙車。
條桌正中放著一個鐵皮餅干盒，揭著蓋子，里面塞滿了紅色和粉色的鈔票。旁邊擱著一個黑皮筆記本，翻開的那頁密密實實寫滿了人名和數額。
婆婆王桂花穿了一身粗麻孝服，坐在靈堂右邊的太師椅上，一手翻著份子錢登記本，一手用皺巴巴的手帕擦眼角：
"我苦命的兒啊，為了抓毒販把命搭進去了，留下我們孤兒寡母可怎么活喲。"
公公蹲在門檻上抽煙，悶聲接話：
"**說的對。人沒了，后事得辦體面，別讓村里人看笑話。"
小姑子陸燕燕歪在門框邊嗑瓜子，斜了我一眼：
"嫂子回來可真快。怎么著，聽說我哥沒了，急著回來分家產？"
我站在院子里，鞋底沾了一路的泥，右手攥著從醫院帶回來的傷情鑒定報告，紙頁被捏出了褶子。
"他沒死。"
"把靈堂撤了，不然我現在就報警。"
除夕剛過，我是大年初一凌晨四點到的陸家村。
一路上，給婆婆打了九個電話，一個沒接。
最后是村里的李嬸輾轉捎話，說家里出了大事，讓我趕緊回去。
四個小時的夜路，中間在服務區停下來吐了兩回。胃里空的，只吐出酸水。
進村那條土路兩邊掛滿了白燈籠，慘白的光照在路面上，像走進了一場葬禮。
確實是葬禮。
我站在院門口，聞到紙錢燃燒的焦味。
堂屋門大敞著，借著燈光看得清清楚楚。黑白遺照上，陸征穿著警服，胸前別著一排勛章，表情嚴肅。這張照片我見過，去年他立一等功時拍的標準照。
婆婆把這張照片放大成了兩米高的遺照，掛在了堂屋正中。
我攥著那份傷情鑒定報告，走進了院子。
"他沒死。"
三個字從嗓子里擠出來，又干又啞。
堂屋里三雙眼睛同時看向我。
婆婆翻登記本的手頓了一拍，很快又繼續翻。
"媽知道你接受不了，媽也接受不了啊?？舍t院都說了，這回就算救過來也是廢人一個。"
"誰說的？"
"重癥監護室的大夫，前天打的電話。"
"前天陸征的主治齊大夫在隔壁市會診，沒有給任何家屬打過電話。"
我把那份報告遞到她面前。
婆婆看都沒看，手帕往臉上一捂，哭腔更大了：
"嫁進陸家三年，我這個當婆婆的說句話你都要查？你當你是查案的？"
陸燕燕從門框邊走過來，瓜子殼吐在我腳前：
"嫂子，你要是嫌晦氣不想守靈就直說，別在這兒找茬。全村人都來吊唁了，你現在說我哥沒死，要全家跟你一塊丟人？"
"給活人辦喪事。到底誰在丟人。"
公公把煙頭在門檻上摁滅，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灰：
"行了行了，都少說兩句。"
他沖我努了努嘴：
"喪事辦都辦了，人沒了沒了的，咱回頭再論。你半夜趕路也累了，東廂房收拾了間屋子，先去歇一晚。"
先歇一晚再論。
好像在討論明天中午吃什么菜。
婆婆放下手帕，看了看鐵皮盒子里堆著的鈔票，語氣忽然冷了下來：
"你公公說的對。先去歇著。明天一早還有好幾撥人來吊唁，你好歹是兒媳婦，站靈的時候得到場。"
站靈。
她要我給自己活著的丈夫站靈。
陸征此刻還在一百六十公里外的重癥監護室里，胸口插著引流管，胳膊上扎著三根輸液針，心率八十一，血氧九十六。今天下午護士小**給我發過生命體征數據。
而他的母親，在老家搭了靈堂，掛了遺照，收了幾萬塊份子錢，還要我穿上孝服，跪在一個活人的供桌前燒紙。
我拎著包轉身就往院外走。
"你去哪？"婆婆的聲音追上來。
"報警。"
話沒說完，陸燕燕從身后一把*住我的包帶，新做的美甲掐進我手背的皮肉里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