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園內(nèi)動靜鬧得極大，早有宮人慌慌張張跑回大殿通傳。
片刻間，帝后率宮人內(nèi)侍匆匆趕至，身后更隨幾位聞訊趕來的朝中重臣。
眾人剛至湖邊，便被眼前一幕驚得頓住腳步。
新科狀元褚墨卿渾身衣衫濕透，發(fā)絲滴著水，臉色蒼白，卻用盡渾身力氣，將渾身濕透、氣息微弱的唐槿顏穩(wěn)穩(wěn)托上岸，自己脫力般倚著岸邊石塊，大口喘著氣。
“顏兒！”皇后再也顧不上儀態(tài)，快步?jīng)_上前，一把將渾身冰冷的唐槿顏攬進(jìn)懷里，聲音都在發(fā)顫，“你怎么樣？！”
景帝緊隨其后，面色沉怒，目光掃過狼狽不堪的褚墨卿與徐庭逸，又落在瑟瑟發(fā)抖的女兒身上，厲聲喝道：“來人！即刻傳太醫(yī)！護(hù)駕侍衛(wèi)何在！好好的，公主怎會落入湖中！”
日光刺眼，湖面波光晃得人眼暈。
御花園瞬間亂成一團(tuán)。
太醫(yī)匆匆趕到，七手八腳從皇后懷里接過唐槿顏，裹上錦被抬往暖閣。
宮女們慌忙跟上，連聲吩咐著備姜湯、燒暖爐。
一片忙亂中，唯有景帝身后的徐太傅，目光始終冷銳如鉤。
他先落目在褚墨卿身上——那人渾身濕透，再轉(zhuǎn)頭，看向岸邊一身干爽、錦袍整齊的徐庭逸。
徐庭逸恰好抬眼，便撞進(jìn)父親沉沉的目光里，那目光壓得他心頭一緊。
四目相對之下，縱有千般緣由，也半個字都無從辯駁。
徐太傅看著眼前這個未占先機的兒子，心底怒火翻涌，牙關(guān)死死咬緊，暗中咬牙暗罵：廢物！
麟德殿內(nèi)，褚墨卿與徐庭逸雙雙跪地。
景帝居高臨下，望著這一新科狀元、一新科榜眼，久久不語。
滿殿文武屏息凝神，無人敢言。
方才還是封賞賀喜、其樂融融的宮宴，不過片刻，氣氛已凝重如冰，死寂得令人窒息。
誰人不知，昭瑗公主乃是景帝心尖上的掌上明珠，如今在御花園莫名落水，龍顏震怒之下，誰也不敢輕易開口。
就在滿殿死寂、眾人惴惴之時，安公公腳步匆匆奔進(jìn)殿內(nèi)，俯身跪地急聲稟報：“陛下，昭瑗公主已然轉(zhuǎn)醒，太醫(yī)診治過并無大礙，只是受了驚、染了些許風(fēng)寒，靜養(yǎng)幾日便好！”
景帝緊繃的眉眼驟然舒展，懸著的心終于重重落下，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，隨即眸光微沉，沉聲開口：“你們二人，皆在御花園，公主落水一事，究竟是何緣由，如實道來！”
徐庭逸心頭一緊，俯身叩首：“回陛下，微臣見公主獨自離席，身旁無宮人隨侍，恐公主有失，便暫且跟上，與公主略作交談，得知公主只想靜心散心，微臣便不敢多擾，當(dāng)即告退。可微臣剛行不遠(yuǎn)，便聽聞落水驚呼，連忙趕回，一切皆是微臣護(hù)駕不周，還請陛下降罪。”
話音剛落，褚墨卿亦俯首沉聲回稟：“回陛下，微臣見徐大人緊隨公主而去，臣與徐大人同科，恐其失禮于公主，便遠(yuǎn)遠(yuǎn)隨上，不料剛到御花園便看到公主落水，來不及通報，當(dāng)即躍水施救，護(hù)駕不力，罪該萬死。”
景帝聽完，緊繃的面色稍緩，淡淡開口：
“你二人雖非宿衛(wèi)，卻能心系公主安危，也算有心。今日之事，非你等之過，暫且起身，一旁候著。”
二人齊聲領(lǐng)旨，躬身謝恩，依言起身，肅立一旁。
景帝目光轉(zhuǎn)向殿下文武，聲線一沉：“公主在宮中無故落水，絕非意外。傳朕旨意，即刻**今日御花園所有值守侍衛(wèi)、宮人內(nèi)侍，凡有可疑之人，一律拿下審問！”
話音一落，殿外侍衛(wèi)當(dāng)即領(lǐng)命退下。
滿殿文武更是噤若寒蟬，就在此刻，忽然有一位老臣出列，躬身一拜，語氣鄭重：
“陛下，臣有一言啟奏。公主今日落水，新科狀元奮不顧身下水相救，危難之中忠勇可嘉，只是……水中施救，難免有肌膚之親，且此事眾目睽睽，朝野皆知。依我大景禮制，男女授受不親，公主金枝玉葉，名節(jié)為重，還請陛下早做決斷，以全公主清譽，以安朝野人心。”
這話一出，殿內(nèi)瞬間又是一靜。
褚墨卿垂在身側(cè)的手微不**地一緊，徐庭逸亦是心頭一震。
徐太傅站在朝臣之列，眉頭緊鎖，眸中翻涌著思量，死死盯著殿中情形。
景帝目光沉沉落在褚墨卿身上，心底暗自思忖：這褚墨卿有勇有謀，臨危不亂，確是難得的人才，只可惜出身寒門，無家族勢力倚靠。
可這般出身反倒成了好事，若真將他指為駙馬，沒有外戚權(quán)臣掣肘，既全了公主名節(jié)，又不會釀成外戚干政的禍患。
只是，皇家公主婚嫁，從來都不是兒女情長的小事，更非一時權(quán)衡便可草率定論。
景帝斂去眼底深思，神色威嚴(yán)肅穆，緩緩開口:“褚卿舍身救駕，忠心可鑒，至于公主名節(jié)，關(guān)乎皇家體面，更涉禮制倫常，此事朕自有定奪，不必在此多議。”
說罷，又沉聲吩咐：“褚卿適才落水受寒，且先退下休養(yǎng)，待朕傳召，再行覲見。其余朝臣，各司其職，御花園落水一案，待徹查結(jié)果呈上，朕再做處置，退朝！”
話音落下，內(nèi)侍尖聲宣唱退朝，褚墨卿俯身跪地，沉聲謝恩，起身后整理好衣袍，緩步退出大殿。
待褚墨卿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，徐太傅才緩緩收回目光，臉色晦暗得如同烏云罩頂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眼底翻涌的戾氣，轉(zhuǎn)身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徐庭逸。
“隨我回府。”
徐庭逸聞聲面上依舊是溫和平靜的模樣，只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澀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