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的女孩悄悄把鏡頭放低了一些，但沒關直播。彈幕還在瘋漲。
林浩拉了把蘇婉，壓低聲音。
“先跟她認個錯再說，先把今天過去——”
“我憑什么認錯！”
蘇婉猛地甩開林浩，眼淚刷地下來了，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，是因為憤怒。
“林靜，你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了？你等著！我現在就發帖說你大冬天把四歲小孩趕出家門！我看網友不把你罵到關公司！”
她真的掏出手機開始打字。
舉手機的女孩終于扛不住了，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就掐了直播，帶著兩個同伴匆匆進了電梯。
走廊里安靜了。
蘇婉還沒打好字，我開了口。
“蘇婉，你知不知道這份協議里還有一條附加條款？”
她抬起頭，眼眶紅得像個孩子。
“什么條款？”
我朝屋里看了一眼。客廳茶幾上，吃完的外賣盒子已經摞了三天沒扔。墻角堆著浩浩的玩具和幾個快遞箱子。當初我親手掛上去的畫歪了半邊，上面粘了一張汪汪隊的貼紙。
“你先告訴我，你攢了多少錢了。”
蘇婉的表情迅速變了一下。
“攢錢？我哪有錢攢？我老公一個月才掙六千，浩浩上***一個月兩千，物業費兩千，吃喝開銷一下來，我每個月都是負數……”
“你上個月不是發帖說婆婆給了你三十萬首付嗎。”
她不是第一次發帖。我在她的小紅書主頁翻過，每個月都有新內容。去年哭訴產后抑郁，收獲了三萬點贊和一堆母嬰品牌的免費贊助。前年她說老公被拖欠工資，好心人給她眾籌了六萬，她轉頭買了一個名牌包曬在朋友圈。
這些事，我一直沒提過。
蘇婉張了張嘴，還沒想好怎么說。林浩在旁邊低著頭，一言不發，耳朵紅得像要滴血。
“附加條款是簽協議那天你同意的。”
我把手**開，翻出一段視頻。
那是三年前，在這套房子的客廳里拍的。蘇婉抱著浩浩坐在沙發上，眼眶紅紅的，真心實意地對著鏡頭說：
“姐，我蘇婉在這保證，借住期間絕不浪費水電，按時繳納費用，不給姐添任何麻煩。如果三年后我攢夠了首付，我就搬出去自己買房。如果我的言行對姐和姐的公司造成任何名譽損失，我自愿承擔全部賠償責任。”
她的聲音很年輕，帶著剛生完孩子的虛弱和劫后余生的感激。
視頻里，我坐在她對面，把協議推過去，說了一句：附加條款不用寫進正文，咱們錄個視頻就行，我信你。
視頻里的蘇婉擦了擦眼淚，點頭點得特別用力。
現在我看著站在走廊里的蘇婉，她臉上的眼淚還沒干，但眼里已經沒有了當年的感激，只有計算。
“那只是口頭約定，法律上不算數的。”
“不算數？”
樓下搬家公司卡車的喇叭響了一聲。
我收回手機，按下電梯。
“那你去跟**說吧。”
電梯門打開，搬家師傅扛著紙箱走了出來。蘇婉忽然沖上去，擋在門口，把搬家師傅嚇了一跳。
“我不走！這是我住了三年的家！你憑什么趕我走！”
林浩終于動了。他走過去拉蘇婉，聲音悶悶的。
“小婉，別鬧了。我們……”
“你閉嘴！你這個廢物！你要是有本事我還用得著在這里寄人籬下？”
蘇婉的尖叫聲在整個樓層回蕩。隔壁鄰居的門開了一條縫，又迅速關上了。
搬家師傅尷尬地站在電梯里。
我看著蘇婉。
“你后天不是要辦喬遷宴嗎。”
她猛地轉過頭來看我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表情已經警惕起來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沒什么意思。后天之前，我不收房子。”
我說完走進電梯，按下了一樓。
電梯門合上之前，蘇婉的聲音追了進來。
“林靜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盤！你以為我朋友少就好欺負？我后天所有人都在，你敢來我就讓你當著所有人的面丟臉！”
她的聲音被電梯門切斷。
我一層一層地往下走，看著電梯鏡面里自己的臉。
三年前她抱著孩子坐在我辦公室門口，我看見的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單身母親。三年后我看見的，是一個把恩人寫成吸血鬼的女人。
搬家師傅站在我旁邊，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：老板，那現在是搬還是不搬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