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全是我生前愛吃的。
他居然都記得。
晚上，他不再去主臥。
主臥是周婉寧的。
他搬進了顧時年的房間，在兒童床旁邊打地鋪。躺下后，他會對著天花板說話。
說我們怎么認識的——大學圖書館，我占了他常坐的位置，他站在旁邊看了我五分鐘，我抬頭問他“你是不是有病”。
說他第一次請我吃飯，點了一桌子菜，結果發現忘帶錢包，是我付的賬。
說他求婚那天下暴雨，單膝跪在泥水里，褲子全毀了，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。
他說得很細，很慢，像在一幀一幀回放我們的過去。
說到最后，他總是沉默很久，然后翻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周婉寧在這個家里，徹底成了多余的人。
她不再出現在餐桌上，不再試圖跟顧時年親近，不再等顧衍舟回房。
她每天把自己關在主臥里，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出門。
好幾次我飄過主臥，看見她坐在窗邊發呆，手里攥著手機，通話記錄里全是未接來電——**媽打的。
她沒接過一個。
我心里不太好受。
周婉寧沒做錯什么。她只是在錯誤的時間，嫁給了一個心里裝著死人的男人。
我試過讓顧時年轉達，讓顧衍舟對周婉寧好一點。
那天晚飯，顧衍舟照例往空碗里夾菜，我讓顧時年說：“爸爸，媽媽說周阿姨一個人吃飯很可憐。”
顧衍舟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看向顧時年，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時年，媽媽不會這么說。”
他的語氣沒什么起伏，卻讓人后背發涼。
“以后這種話不要亂講。”
顧時年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說了。
我心里一陣發寒。
顧衍舟的執念，已經扭曲到了一種可怕的程度。
他不允許“我”對任何人有善意——除了他和兒子。
他需要的不是真正的我，是一個只屬于他的幻影。
日子在這種壓抑的氛圍里一天天過。
轉眼到了我的忌日。
三周年。
顧衍舟提前一天就清空了日程。那天一早，他親自去花店，買了一大束白色洋桔梗——我最喜歡的花。
他帶著顧時年，開車去了墓園。
天氣很好，陽光透過松樹枝葉灑下來，斑斑駁駁。
我的墓碑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，黑色大理石，照片是我二十五歲時拍的證件照，表情端正，不像我平時的樣子。
顧衍舟蹲下來，用毛巾仔細擦拭墓碑，動作輕得像在擦一件瓷器。
“清清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平靜，“我帶時年來看你了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
他把花放在墓碑前，又把顧時年拉到身前。
“時年，給媽媽鞠個躬。”
顧時年很認真地彎腰，鞠了三個躬。
我飄在墓碑旁邊，陽光穿過我的身體，落在那束白色洋桔梗上。
花瓣邊緣被光鍍上了一層金色。
很好看。
顧衍舟在墓碑前坐了很久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。顧時年在旁邊的草地上追蝴蝶，跑來跑去。
“沈清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很低。
“如果……我說如果。”
“如果你的死，不完全是意外呢？”
我整個魂體猛地一震。
什么？
“如果有人……提前知道那輛車會失控，卻沒有阻止呢？”
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，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。
“如果那個人，是我呢？”
我的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。
不。
不可能。
他在說什么？
顧衍舟掐滅煙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他看著我的墓碑照片，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。
“開玩笑的。”
他說。
然后轉身，喊顧時年回來，牽著兒子的手往停車場走。
我飄在原地，久久無法動彈。
他剛才那番話——
是真的，還是假的？
是試探，還是懺悔？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，我走不了了。
原本已經開始消散的魂體，在那一刻，重新凝實了幾分。
有什么東西把我拴在了這里。
不是對顧衍舟的愛。
是一個我必須知道答案的問題——
我的死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回到家，周婉寧站在玄關等著。
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家居服，頭發隨意扎著，素面朝天，看起來憔悴了不少。
“回來了？”她看著顧衍舟，語氣平淡。
“嗯。”顧衍舟換鞋，沒多看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