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父皇，您當年為何要娶母妃？"
映月亭里，我端著茶盞問出了這個憋了好幾年的問題。
父皇正執筆畫山水，聞言手中狼毫頓了一下，抬頭望向亭外。
我跟著看過去。
后院那邊，我娘正蹲在地上和面。灰撲撲的宮裙洗得起了毛邊，袖口沾滿面粉漬，頭發用一根木筷子隨手綰著，散了半邊。六只母雞圍著她轉悠，最肥那只踩在她裙角上。
我娘渾然不覺，一臉認真地揉面團，偶爾抬手擦汗，把面粉蹭了一鼻子。
父皇放下筆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"她啊……是她貪圖朕的美色。"
"噗——"
我一口茶全噴了。
"父皇？"
"怎么？"父皇挑了挑眉，"朕當年也是風神俊朗、天下無雙，你母妃對朕一見傾心，追了朕三條街，非朕不嫁。"
我看了看后院那個灰頭土臉揉面團的身影，再看了看面前一本正經的帝王。
"父皇，您確定是母妃追的您？"
"自然。"
"可母妃她……"我斟酌了一下措辭，"她連面條都搟不直，做的飯不是咸就是糊。上個月中秋宮宴，她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從袖子里掏出一包面疙瘩，說給您留的，還問您要不要拌點醬。"
父皇目光柔和下來："那是她心疼朕政務繁忙，怕朕餓著。"
"可那面疙瘩都坨成一團了。"
"坨了的才筋道，你不懂。"
我差點把茶杯摔了。
"父皇，您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母妃手里？"
父皇沒答話，只是望著后院那道身影，嘴角微微彎起來。
雨忽然落了下來。
后院的身影慌忙站起來，一手拎面盆，一手護面團，裙擺兜著幾個雞蛋，深一腳淺一腳往涼亭跑。
"快快快，下雨了！面不能淋！"
她沖進亭子時裙擺濺滿泥點，頭發徹底散了，面粉被雨水沖成一道道白痕。
但她顧不上這些，先把面盆穩穩擱在石桌上，又把雞蛋一個個從裙兜里掏出來擺好。
"面保住了。"
然后她看見了我。
"云起也在？餓不餓？娘給你搟面。"
說著她已經從袖口掏出一個油紙包，打開，里頭是幾塊灰**、形狀各異的面餅。
"嘗嘗，今早剛烙的。加了蔥花和雞蛋，可香了。"
她塞到我手里。
我咬了一口。
咸得我舌頭發麻，中間還夾著一截沒洗干凈的蔥根。
"好吃嗎？"她一臉期待。
我含淚咽下去："……好吃。"
她滿意地笑了，轉頭看向父皇："陛下晚上想吃什么？臣妾搟面條，再炒個雞蛋，燉個蘿卜湯……"
我看著我娘掰著指頭數菜名，再看父皇一臉溫柔地聽著，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不是親生的。
等我娘絮叨完，又冒雨跑回去搶救她的面團和母雞，我終于忍不住了。
"父皇，您說實話。"
"說什么？"
"您到底為何娶母妃？太后替您選的那些名門閨秀個個才貌雙全，您偏選了個……"
我看了看后院。我娘正一手拎著濕漉漉的雞，一手端著面盆往小廚房跑，嘴里念叨著"面不能坨"。
"……偏選了個這樣的。"
父皇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。
"云起，你覺得你母妃是什么人？"
"鄉下來的……不是嗎？"
所有人都這么說。我娘是父皇微服私訪時帶回來的村婦，不知怎的入了父皇的眼，封了容妃。
父皇搖了搖頭。
"你母妃若真是村婦，這世上便沒有貴人了。"
我愣住了。
"她不愿提舊事，朕也不便多說。你只需知道一件事。"
他站起身，負手望向雨幕。
"能娶到她，是朕三生有幸。"
我以為父皇在說場面話。
可他接下來的話，把我整個人劈懵了。
"你說她不施脂粉？"
"是啊。"
"因為天底下最好的脂粉方子，是她寫的。"
"……什么？"
"你說她不通詩書？"
"她連字都認不全……"
"她讀過的典籍能裝滿三間御書房。太傅教你的那本《治略》，初稿便出自她手。"
我腦子里嗡的一下。
"父皇，您到底在說什么？"
父皇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"你問她為何姿色平平？"
我沒敢接話。
"因為她如今的樣子，不及當年的萬分之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