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徹坐在刑房正中央那把破木椅上，二郎腿一翹，從桌角挑起一塊干凈的帕子，嫌惡地擦著靴面上濺到的血點。
“趙千戶。”
“卑職在！”
趙千戶腰彎得更低了。
“三件事。”
趙千戶膝行兩步，湊近了些，豎起耳朵。
“第一，去把張德的家底抄了。連人帶物，全搬到百戶所后院，少一個銅板……”
“卑職提頭來見！”趙千戶搶答極快，拍著**保證，“您借卑職十個膽子，也不敢貪世子爺的銀子！”
姜徹點點頭，接著說：“第二，把林嘯從架子上解下來，找鎮上最好的大夫吊住命。第三，張德的親信校尉，全部收押，等我發落。”
“世子爺放心，卑職這就去辦，半個時辰之內，保證安排得妥妥當當！”
趙千戶爬起來就要往外沖，剛走兩步突然一拍腦門，趕緊跑到角落搬來一把干凈的圈椅，又掏出自己懷里的綢帕鋪在上面。
“世子爺，這破椅子硌人，您坐這兒，軟和！”
姜徹瞥了他一眼，挪了過去。
趙千戶這才轉頭，對著滿屋子呆若木雞的錦衣衛破口大罵：“都聾了？沒聽見世子爺的話？把林嘯放下來！輕點！磕破他一塊皮，老子活剝了你們！”
罵完，他帶著幾個親信，卷起一陣風直奔張德宅子抄家去了。
刑房終于清靜了。
蘇婉清跌跌撞撞撲到木樁前，兩個錦衣衛剛把軟成一攤泥的林嘯卸下來。
她跪倒在地，顫抖著拿出水帕子，一點點擦拭林嘯臉上的污血。擦到胸口時，她的手猛地僵住。
琵琶骨徹底被洞穿，碎骨外翻，肉都發黑了。她伸手探了探脈門，心里最后一絲火苗也滅了。
經脈盡斷，就算人救回來，也是個廢人，這輩子也別想再拿劍了。
蘇婉清抱著林嘯，眼淚無聲地砸下來。她回頭看向正在翻閱賬冊的姜徹，嘴唇張了張，終究沒敢出聲。
……
半個時辰不到，百戶所后院。
趙千戶手里攥著一沓清單，彎著腰湊到姜徹跟前。
“世子爺，全抄完了，一根針都沒給他留。”
“報。”姜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“白銀四萬三千兩，全是從他地窖里挖出來的，用鐵箱裝著，足足二十六口大箱。”
姜徹翻賬本的手沒停，嗯了一聲。
趙千戶受到鼓勵，聲音更響亮了。
“田契八百畝，全在鎮西，其中三百畝是他去年從鐵劍門手里強買強賣奪過去的，另外五百畝是從鎮上其他幾家武館和商戶手里巧取豪奪來的。”
他翻了一頁。
“軍械文契十二份，全是跟北邊幾個馬場的交易，走的是鎮撫司的名義，銀子卻進了他自己的腰包。”
“三處商鋪地契，分別在東街、南街和碼頭。兩箱金銀珠寶，里頭有幾件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和一串東海珍珠。”
趙千戶念完，偷偷抬眼瞄了瞄姜徹的臉色。
“這***在邊鎮十一年，刮了這么多油水，卑職竟然一點都不知道，實在該死。”
姜徹合上賬本，視線掃向院中堆成小山的財物。
“就這點東西？”姜徹斜了趙千戶一眼。
趙千戶后脊梁一麻，趕緊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紫檀木匣遞上去：“還有個暗格里的玩意兒。鎖得很死，卑職沒敢動，請世子爺親自過目。”
姜徹接過**，抽出腰間的短匕，輕輕一挑，銅鎖應聲彈開。
**里沒有金銀，只有一疊裹著油紙的密信。
姜徹抽出最上面一封，展開掃了一眼。
信尾的落款和鮮紅的私印讓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永寧知府，吳正明。
姜徹眼底劃過一抹了然，毫不避諱地將整疊密信直接塞進自己懷里。
趙千戶脖子伸得老長，試探著湊近了半步。
“世子爺，**里是什么？要不要卑職幫您過過目？”
姜徹抬起眼皮。
“你不該知道的，別問。”
趙千戶的脖子縮了回去，后脊梁一陣發涼，趕緊往后退了兩步。
“是是是，卑職多嘴，卑職該打。”
他說著，真就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。
姜徹把整疊密信收好，拍了拍衣襟，站起身，走向隔壁廂房。
屋里藥味極重。蘇婉清正跪在床邊給林嘯換藥，聽見腳步聲，身子猛地一顫，卻沒敢回頭。
“大夫看過了？”姜徹走到床邊，居高臨下地問。
“看過了。”蘇婉清聲音沙啞，“命保住了，但……武功全廢了。”
“既然廢了，那對我就沒什么價值了。”姜徹語氣淡漠。
蘇婉清猛地轉過頭，雙眼通紅：“姜公子！你答應過保他的！**契我也簽了，你不能出爾反爾！”
“蘇夫人，搞清楚一點。”姜徹傾身上前，兩根手指強行捏住她的下巴，“字據上寫的是買他一條命，沒說保他做個廢物，不過~”
他話鋒一轉：“我我有個法子，能讓他經脈重連，甚至比以前更強。”
蘇婉清呼吸瞬間停滯，不可置信地盯著他：“你……你要什么？鐵劍門已經一無所有了！”
姜徹松開她的下巴，站起來，從袖中抽出一方錦帕，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指尖。
“條件之前說過了，**契你已經簽了。”
他把帕子折好，塞回袖中。
“現在加一條，等他醒了，得做我的鷹犬”
“不可能！”蘇婉清脫口而出，眼眶瞬間紅了，“林嘯脾氣烈如烈火，寧折不彎！你休想讓他給**賣命！”
哦？寧折不彎？”姜徹笑了，湊到她耳邊，壓低聲音，“那就得看你怎么哄他了，我不管你是編個理由哄住他，還是說服他，他要是敢跟我炸毛——”
姜徹停頓了一秒，聲音變得充滿惡趣味：“我就把那張**契，當著他的面，一字不漏地念出來。生死由主，隨侍左右……你猜，你那剛烈的夫君，會不會當場氣得七竅流血？”
蘇婉清的臉“唰”地紅了，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。
那張**契上寫了什么，她記得清清楚楚，如果林嘯知道她簽了那種東西……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連反駁的一個字都說不出口。
姜徹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怒又不敢發作的模樣，心里確實生出了幾分惡趣味。
“行了，別咬了，嘴唇咬破不好看。”
姜徹收回目光，朝門外喊了一聲。
“趙千戶。”
趙千戶幾乎是貼在門框上候著的，聞聲立刻彈了進來。
“世子爺！”
“把后院收拾出來，換干凈的被褥家具，我今晚住這。”
“是！”
“林嘯安排在隔壁廂房，派兩個靠得住的校尉看著，別讓他死了。”
“是！”
趙千戶剛要轉身，姜徹叫住了他。
“還有。”
姜徹抬起下巴，朝蘇婉清的方向努了努。
“去找套侍女的衣裳來。”
趙千戶先是一愣，隨即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，臉上立馬堆起一個男人都懂的笑：“世子爺您擎好吧，卑職保準挑個身段最貼合的！”
他一溜煙跑了。
蘇婉清站在原地，渾身止不住地輕顫。
“侍女”兩個字，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，徹底扇碎了她作為江湖俠女的最后一點尊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