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照進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"一百萬。"她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。
"對，一百萬。"王桂蘭的聲音理直氣壯，"你是他姐，幫襯弟弟天經地義。再說了，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，又沒有花錢的地方。"
蘇浩在后面補了一句："姐，你就當借我的，以后我還你。"
陳甜甜沒說話，但她看蘇魚的眼神里帶著一種篤定。那種篤定的意思是：你不敢不給。
蘇魚轉過身。
她的臉上依然沒有什么表情。不憤怒，不委屈，不哀求。
"我考慮一下。"
她說完這四個字，走出了堂屋。
身后傳來王桂蘭的聲音："考慮什么考慮？一家人有什么好考慮的？"
蘇魚沒有停。
她穿過院子，推開那扇掉了漆的鐵門，走進九月正午的烈日里。
巷子口停著一輛面包車，車身上印著"老蘇水產，新鮮直送"幾個字，漆面斑駁，后視鏡用膠帶纏著。
她拉開車門坐進去，發動引擎。
車里有股散不掉的魚腥味。
她把車窗搖下來，點了一根煙。
煙是八塊錢一包的那種，藍色軟殼。
她抽了兩口，拿起手機，翻到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，撥了過去。
響了一聲就接通了。
"周哥，幫我查一件事。"
她的聲音很輕，和剛才在堂屋里一模一樣的平靜。
"蘇浩最近在外面，是不是欠了錢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然后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來："蘇總，這事我上周就想跟您匯報。您弟在城東那個。"
"別在電話里說。"蘇魚打斷他，"明天到店里來。"
她掛了電話，把煙掐滅在車門的煙灰缸里。
面包車發動，駛出巷子，匯入正午空曠的馬路。
后視鏡里，蘇家老宅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一個灰撲撲的點。
四十天后的現在。
王桂蘭第二十四次撥出電話，依然是忙音。
"這個沒良心的東西。"她把手機摔在沙發上，"三套房沒分她，她就記仇。一百萬的事拖了四十天，一分錢沒見著。"
蘇大強坐在餐桌旁，悶頭扒飯，筷子敲得碗響。
"婚期定了沒有？"他問。
蘇浩從沙發上坐起來，難得正經了一回。
"定了，下個月十八號。甜甜**說了，彩禮不到位，婚禮取消。"
"一百萬。"蘇大強放下筷子，"你姐一個賣魚的，上哪兒弄一百萬？"
"那我不管。"蘇浩的臉沉下來，"反正你們答應甜甜家的，一百萬一分不能少。姐要是不出，你們想辦法。"
王桂蘭急了："我們上哪兒想辦法？錢都在房子里，賣房子？那是給你留的！"
"所以才讓姐出啊。"蘇浩理所當然地說，"她一個人，沒結婚沒孩子，攢了三年肯定有錢。就是摳，不肯拿出來。"
蘇大強沉默了很久。
他放下碗，站起來，走到陽臺上又點了一根煙。
"明天我親自去菜市場找她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里沒有商量的余地。
"她是蘇家的女兒，這個錢，她必須出。"
第二天早上六點，東城菜市場剛開門。
蘇魚的魚攤在市場最里面的角落，位置不好，但勝在魚新鮮。
她五點半就到了，把一筐筐活魚從面包車上搬下來，倒進水池子里。鱸魚、草魚、黑魚，在淺水里撲騰著尾巴。
隔壁攤位的劉嬸比她晚到十分鐘，一邊系圍裙一邊探頭看她。
"小魚，你今天臉色不好看。昨晚沒睡好？"
蘇魚把最后一筐魚倒進池子，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"沒事，昨天進貨跑得遠了點。"
劉嬸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，賣了二十年豆腐，嘴快心熱。她看蘇魚的眼神像看自己閨女。
"**是不是又打電話了？"
蘇魚沒回答，彎腰去整理秤臺。
劉嬸嘆了口氣："我跟你說，你別心軟。三套房一套沒給你，還好意思找你要錢？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？"
"嬸，幫我看一下攤子，我去倒水。"
蘇魚拎著水桶往市場后面的水龍頭走去。
她不想聊這個話題。
不是因為委屈，是因為沒有意義。
水龍頭在市場最后面的墻角，旁邊堆著爛菜葉和泡沫箱。蘇魚擰開水龍頭，水流沖進桶里嘩嘩響。
她蹲在那里，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