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糧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福伯昨天說，省著吃還能撐兩天。，但福伯知道，臨舟知道，連二癩子也猜到了。，天剛蒙蒙亮，破廟外的霧氣還沒散盡。沈硯把臨舟叫到廟外，兩人走到十幾步外那棵枯死的槐樹下。“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。”沈硯壓低聲音，“你帶人去南邊的鎮子上，看看能不能換點糧。拿什么換？”臨舟問。。灰白色，沁得厲害，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但雕工還在——雙龍首，紋路細密，是西周的東西。這是救他的那個老人死前塞給他的。老人當時手抖得厲害，把玉璜往他掌心里一按，說：“你拿著，有用。”，老人就閉上了眼睛。“西周古玉，雖然沁了，但東西不假。”沈硯把玉璜遞過去，“你拿去，就說祖上傳的。”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對著霧蒙蒙的天光看了一眼。“人家能信？”。福伯昨天說過，南邊鎮上有個糧商，姓孟，做糧食買賣十多年了，認得貨。但光有貨不夠，得讓人不敢壓價。“福伯說，那個孟掌柜去年被黑風寨搶過一次，糧鋪差點燒了，人躲到地窖里才活下來。他最怕匪徒。”，等他往下說。“你別假扮逃兵了。”沈硯說，“假扮黑風寨的人。黑風寨人多，糧不夠吃，派人出來買糧，不稀奇。你說話橫一點，別客氣。他怕黑風寨，不敢坑你。黑風寨的人會自己出來買糧？”臨舟皺眉，“他們不是靠搶嗎？”
“搶不了一輩子。”沈硯說，“北邊山里地少，糧不夠。他們隔三差五出來，搶完了還得買。你說是寨子里派出來的，他信。”
臨舟點了點頭，把玉璜收進懷里，貼肉放著。
“還有，路上小心二癩子。”沈硯往破廟方向看了一眼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他昨晚在墻角蹲了半夜，往北邊看了好幾回。福伯說，昨天看糧的時候，發現一袋粟米少了些，布袋底下有個小口子，像是被人偷偷倒出來的。”
“他偷的？”
“不一定，但盯著他。他身上那塊干餅，來路不明。”
臨舟沒再問，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硯叫住他，“到了鎮上，別直接去找孟糧商。先在附近轉一圈，看看有沒有鄭國的逃兵。繻葛之戰后，鄭國到處設卡，逃兵不少。有的話，繞開走。沒有，再去敲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臨舟走回廟里，叫上劉柱和另一個年輕人——一個叫石頭的半大小子，爹媽都死在匪徒手里，話少，但肯干。
劉柱扛著那條空糧袋，缺小指的那只手揣在懷里，只用右手扶著袋口。他的斷指處一到陰天就疼，今天霧氣重，指根隱隱發酸，但他沒吭聲。
臨舟從墻根撿起那根削尖的木棍，又摸了摸腰間的柴刀——福伯硬塞給他的，刀柄上的舊布磨得發亮。
三個人沿著南邊的土路走了。
沈硯站在枯樹下，望著他們的背影被霧氣吞掉。
左臂又開始疼了。一陣一陣，像有人拿鈍刀在骨頭縫里剜。他咬著牙，沒吭聲。
“沈壯士，他們能換到糧嗎？”福伯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他身后，聲音沙啞，帶著顫。
“能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因為我們沒糧了。”沈硯轉過頭，看著福伯的眼睛，“換不到也得換。”
福伯嘆了口氣，沒再問。他轉身回去分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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廟里，灶臺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著泡。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了一些，因為等會兒要干活。福伯用一把木勺攪著，熱氣糊了一臉。
沈硯靠著墻坐下，看著廟里的人。
十四個。老弱婦孺占了多半。劉柱走了，麻嫂還在，正蹲在墻角給閨女梳頭。閨女頭發打結，麻嫂一下一下慢慢梳，嘴里念叨著：“別動，別動，梳通了就不疼了。”
老人拄著木棍，坐在灶臺邊添柴。還有一個婦人，姓周，男人上個月被匪徒殺了，她一直不怎么說話，只干活。
二癩子蹲在廟門內側，手里攥著一把干草，耳朵豎得直直的。他的碗放在地上，稀得能照見人影。他眼睛一會兒瞟姬瑤，一會兒瞟廟外。
“看啥看？”麻嫂頭也沒抬，罵了一句。
二癩子低下頭，扒了兩口粥，沒吭聲。但他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沒人聽清。
福伯分粥。干重活的碗里稠一些，老人孩子稀一些。二癩子端起自己的碗，瞅了瞅，又看了看麻嫂閨女的碗，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。
沈硯注意到，姬瑤端著自己的碗，沒急著喝，先端到灶臺邊，把半碗粥倒進了福伯的碗里。
“你干啥？”福伯愣住。
“我不餓。”姬瑤聲音很輕。
福伯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沈硯看見了，沒說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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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上午，沈硯讓剩下的人繼續挖渠。
麻嫂帶著幾個婦人去溪邊，扛著鋤頭，走在前頭。閨女跟在后面，手里拎著一個小籃子，撿石頭。
老人和孩子撿柴、燒水。
姬瑤蹲在記工板前，把每個人干的活一道一道畫杠。她的字跡整齊，道道筆直，不像鄉下人畫的。木炭在她手里像是毛筆，橫平豎直。
畫完，她走到沈硯身邊，蹲下來。
“沈壯士，我能幫你算賬。每天的糧出入、工分，我可以記下來。”
沈硯看了她一眼。她換了一身干凈些的**，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，雖然舊，但整潔。
“你不是逃難的嗎？”沈硯問。
姬瑤垂下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。
“總要找點事做。白吃白住，心里不安。”
沈硯從福伯那里要來昨晚的糧賬——幾塊木炭畫的歪歪扭扭的道道和數字。遞給她。
“那你先算算，按現在的吃法，新換的糧到了，能撐幾天？”
姬瑤接過來，蹲在地上，用木炭在泥地上劃了幾筆。她算得很快，嘴里默念著什么，手指點著地上的數字。
“摻野菜，省著吃，十天半個月。”她抬起頭。
跟沈硯算的一樣。
“你算得很快。”沈硯說。
“家父教過。”姬瑤頓了頓，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，最后還是補了一句，“他很早就說，女子也該識字算賬，不能一輩子靠人養。”
沈硯沒再問。他心里記下了——這女子的父親，不是普通人。士族？小官吏？還是沒落的貴族？都有可能。
“那你從今天起，幫福伯管糧賬。”沈硯說，“記工、分糧、出入，你記一份，福伯記一份，每天對一次。”
姬瑤點了點頭，拿起木炭，蹲回記工板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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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硯靠著墻，眼睛盯著北邊。
山影黑黢黢的，藏在霧氣里，看不真切。沒有號角聲，安靜得讓人發慌。這種安靜比號角聲更可怕——號角聲說明他們在集結，安靜說明他們已經在路上了。
“二癩子呢？”他忽然問。
福伯正在灶臺邊收拾柴火，抬起頭四處看了看。
“剛才還在墻角，一轉眼不見了。”
沈硯站起來，左臂吊著，只能用右手拄著木棍，一步一步往后墻走。
廟后是一片荒地，長滿枯草和蒺藜，再往外是一片矮樹林。二癩子正蹲在草叢里，背對著廟，手里攥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。
沈硯沒出聲，慢慢走近。
二癩子聽見腳步聲，猛地回頭，臉漲得通紅。他把手里的東西往懷里一塞，站起來。
“你在這干啥？”
“撒……**。”二癩子結結巴巴，眼睛不敢看沈硯。
沈硯低頭看了一眼他腳下。草被踩倒了一片，但沒有濕——不是**。
“你手里攥的什么？”
“沒……沒啥。”二癩子往后退了一步，腳踩到一根枯枝，“咔嚓”一聲。
沈硯盯著他的胸口。那塊東西鼓鼓囊囊，塞在懷里，形狀像是干餅。
“拿出來。”
二癩子不動。
沈硯沒再說話，就站在那里看著他。風從北邊吹來，帶著山里的涼意。
過了很久——也許只是一小會兒——二癩子把手伸進懷里，慢慢掏出來。
一塊干餅。沒有霉斑，不像是昨天的剩餅。福伯煮的粥里摻的是粟米和干菜，沒有餅。昨天分的幾塊餅，早就吃完了。
“哪來的？”沈硯問。
“剩……剩下的。”二癩子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沈硯沒再問，轉身走了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這塊餅不是剩下的。有人給二癩子送過東西。送東西的人，從北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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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，又從頭頂滑到西邊。
臨舟還沒回來。
沈硯坐不住了。他拄著木棍走到廟外，站在那棵枯樹下，望著南邊的土路。
福伯跟出來，站在他身后。
“再等等。”福伯說，“路不好走，來回得大半天。”
沈硯沒說話。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條路。
夕陽把土路染成暗紅色，路兩邊的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路上空蕩蕩的，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姬瑤不知什么時候也出來了，站在廟門口，手里還攥著那根木炭。
“沈壯士，他們會回來的。”她說。
沈硯沒回頭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。
遠處終于出現了幾個晃動的人影。三個，走得很快，幾乎是小跑。
臨舟走在最前面，肩上扛著一袋東西，弓著腰，步子大而急。劉柱跟在后面，也扛了一袋，缺小指的那只手這次沒有揣在懷里，而是死死按著袋口，怕灑了。石頭走在最后，手里拎著一個小布包。
“換到了。”臨舟走近，把糧袋往地上一放，大口喘氣。汗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，右臂的布條又被血浸透了一小塊。
“三斗粟米，一袋干餅。”他蹲下來，解開袋口，露出里面黃澄澄的粟米。
沈硯蹲下，抓了一把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是新糧，沒有霉味。
“玉璜換的？”
臨舟點頭，擦了把汗。劉柱已經把肩上的糧袋放下，蹲在旁邊，用那只缺小指的手揉肩膀。石頭把布包打開，里面是很多些干餅，硬邦邦的，但沒發霉。
“按你教的，先沒去找孟糧商。”臨舟喘勻了氣，開始講，“在鎮上轉了一圈。沒有鄭國逃兵，也沒有關卡，才去敲門。”
“孟掌柜在鋪子里，看見我們三個，臉色不太好。我把玉璜給他看，他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，說：‘沁成這樣，不值幾個錢。’只肯給兩斗。”
劉柱在旁邊插嘴：“那老兒眼睛毒，一眼就看出是好東西，故意壓價。”
臨舟瞪了他一眼，劉柱就不說了。
“后來呢？”沈硯問。
“后來我就按你說的，說了那番話。”臨舟嘴角扯了一下，“我說：‘孟掌柜，去年黑風寨搶了你多少糧？那把火燒了你多少貨？’他臉色一下就變了，手里的玉璜差點掉地上。”
“我說：‘我現在替黑風寨跑腿，你這糧我拿回去交差。你要是覺得不值，我現在就走，回頭換個人來跟你談。’”
“他想了一會兒，問我：‘黑風寨的人，會拿玉換糧？’”
“我說：‘寨子里剛干了一票，從死人手里扒出來的。東西是真的，你收著不虧。糧你要是不給，寨子里知道你鋪子在哪，下次來就不是換，是借了。’”
沈硯嘴角動了一下，算是笑。
“他想了多久？”
“一盞茶的功夫。”臨舟說，“最后給了三斗，還搭了一袋餅。把玉璜收進柜子里，鎖了三道鎖。”
“有沒有遇到鄭國逃兵？”
“沒有。”臨舟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但北邊那頂帳篷還在。人換了，不是之前的探子。像是逃兵，帶著刀。我遠遠看了一眼，沒靠近。”
沈硯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臨舟的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回來的時候，我們在半道上看見一個人，從北邊往南走，走得很快。看身形，像是二癩子。”
“什么時候？”
“申時剛過。那人看見我們，拐進林子里，不見了。我跟劉柱追過去，沒追上。”
沈硯沒說話。他想起二癩子藏在懷里的那塊干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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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福伯煮了一大鍋粥，摻了新換來的粟米，比前幾天稠了不少。粥里還加了干菜和幾根野蔥，咕嘟咕嘟冒泡，香味飄得滿廟都是。
每人分一碗。干重活的稠一些，老人孩子稀一些。連姬瑤也分到了稠的——福伯說：“你幫忙記賬，也算干活。”
二癩子端著碗，站在墻角，碗里的粥稀得照見人影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頭看了看劉柱碗里的稠粥，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。
沈硯把福伯叫到記工板前。
“寫個字據。”
福伯蹲下來，拿起木炭，在板子背面寫。
沈硯念：“某年某月某日，受南鎮孟掌柜粟米三斗，承諾秋收后償六斗。立字為證，天地共鑒。” 要拿回玉璜。
福伯歪歪扭扭寫完，吹了吹木炭灰。
“再加一句——‘若違此諾，天厭之’。”
福伯加上，又把木板翻過來看了看正面那些道道，才收進懷里。
“沈壯士，那人連名字都沒留，咋還？”福伯問。
“他認得臨舟的臉。”沈硯說，“秋收之后，我們去找他。做人不能失信。今天他幫了我們，我們不能忘。”頓了頓，又說：“這字據不是給他看的，是給我們自己看的。欠了就要還，不還，天都不容。”
劉柱蹲在地上喝粥，喝得呼嚕響。喝完一碗，又去添了半碗——福伯沒攔他，今天他扛糧走了幾十里路，該吃。
“沈壯士，咱這糧能撐多久？”劉柱抹了把嘴，問。
姬瑤先開了口：“省著吃，摻野菜，十天。”
沈硯點頭。
“十天之后呢？”
“水渠挖通，荒地種上。野菜、魚蝦撐一陣，等秋收。”沈硯說，“渠必須挖通。水到了，地就能種。”
劉柱不再問，埋頭喝粥。
二癩子蹲在墻角，碗里的粥已經喝完了，但他沒走。他眼睛時不時往北邊瞟一眼，又趕緊收回來。
姬瑤沒看他，專心喝粥。但沈硯注意到，她記賬的時候，把二癩子今天的工分只畫了半道——他上午偷懶，下午才出來，干了不到一個時辰。
沈硯看了臨舟一眼。臨舟微微點頭，意思是“我知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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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，夜風送來了號角聲。
這一次，比前幾天更近。悶悶的，像從地底下鉆出來的，又像是從山壁上反彈回來的回聲。
福伯臉色發白，手里的木勺差點掉進鍋里。
“黑風寨……要點兵了。”他的聲音發顫，“這次……怕是真要動手了。”
沈硯沒有抬頭。他端著碗，一口一口喝粥，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凈。
“聽到了。”
他放下碗，站起來，走到記工板前。
板子上又多了一排道道。姬瑤寫得很整齊——劉柱兩道，麻嫂兩道，石頭一道半，二癩子半道。
“明天繼續挖渠。”沈硯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得見，“臨舟，你帶人去北邊，把警戒線再往前推一里。在林子邊上挖幾個陷阱，砍些樹枝堆在路上，擋一擋。”
臨舟點頭。
“劉柱，你明天帶人挖渠。右手的傷自己注意，別硬撐。”
劉柱攥了攥拳頭，那只缺小指的手也握了一下，斷口處的老繭磨得發白。
“俺不怕。”
沈硯靠著墻，閉上眼睛。左臂又開始疼了，一陣一陣，從肩膀一直疼到手指尖。
必須挖通水渠。
他聽見福伯在灶臺邊收拾碗筷，聽見姬瑤把記工板掛回墻上，聽見麻嫂小聲哄閨女睡覺。
還聽見遠處，又傳來一聲號角。
福伯雙手合十，低聲念道：“老天爺保佑……”
沈硯沒接話。
他只是在心里說：鼎沒碎。還沒立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