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子的箭傷早已愈合，但王室的威嚴再也回不來了。鄭國正值內亂，幾個公子爭位，邊境的兵都調回了內地。洛邑的王令出不了王城，鄭國也顧不上邊境這幾十里地。，自己會躺在這條臭水溝里。。左臂像被火燒，又像有人拿鑿子一下一下敲骨頭。他睜開眼，渾濁的光從破屋頂漏下來，照見半塌的土墻、滿地碎瓦。。，發出吧唧吧唧的水聲。沈硯偏過頭，看見一截手臂，灰白的皮肉被撕開，骨頭露出來。胃里翻涌，但他沒吐——他強迫自己看，看清傷口的斷面，看清野狗嘴角的毛色。。這**還沒發黑，血還沒干透，人死不到兩個時辰。狗啃成這樣，說明附近沒人收尸。匪徒要么走了，要么躲在暗處等下一個獵物。但如果是等獵物，不會讓狗在這啃——會驚動活人。所以，他們走了。至少暫時走了。。不是恐慌，是分析。，濃得像一團霧。他掙扎著想坐起來，左臂撐了一下，疼得眼前發黑，又跌回泥水里。喉頭發出一聲悶哼。？不，還能動。骨頭沒碎，需要清創，需要草藥，和時間。，又試。右手撐地，一點一點往上抬。泥漿從指縫里擠出來，冰涼。終于坐起來，靠著墻，大口喘氣。，看見左臂上一道長長的傷口，皮肉外翻，爛得發黑，蛆蟲在里頭游動。。附近應該有草藥——蒲公英、馬齒莧，搗爛敷上能拔毒。需要水，干凈布，一把燒紅的刀。他咬著牙，把注意力從疼痛上移開，換成冷靜的清單。“要死了。”他說出聲，聲音沙啞。但下一句是：“未必。”。破廟，或者曾經是廟。神像缺了半個腦袋，歪在墻角，身上落滿灰。墻上有火燒過的黑印——戰火？亂兵？，枯草過膝。坡下橫七豎八躺著幾具**。一個白發老婦抱著死嬰，倚在土墻上，眼睛睜著，灰蒙蒙的。一個中年男人仰面躺著，肚子被豁開，內臟流了一地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踩在枯草上。
沈硯抬頭，看見一個人影從坡下爬上來，佝僂著背，走幾步就停下喘氣。是個老人，頭發胡子全白了，臉上皺紋像刀刻，眼窩深深陷進去。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**，腰間系著根草繩。腰間還別著一把柴刀，刀柄磨得發亮。
老人看見沈硯，愣了一下，慢慢走過來。他蹲下，渾濁的眼珠動了動，枯柴一樣的手伸進懷里，摸出半塊餅。餅硬得像石頭，發霉發黑，散發著一股酸臭。
“吃。”老人的聲音像破風箱，“吃了……才能……活……”
沈硯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老人把餅塞進他手里，他攥著，餅上沾了泥。
“你怎么不吃？”沈硯問。
老人搖了搖頭：“俺不餓。”
沈硯盯著他看。老人的嘴唇干裂，起了一層白皮，眼眶發紅。說話時喉結上下滾動，像在咽口水。明明餓得要死，卻把唯一的餅給了陌生人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沈硯問。
老人搖了搖頭：“沒人記得。你也莫問。俺沒兒沒女，死了就死了。你年輕，要活著。”
沈硯鼻子一酸。他咬了一口餅。霉味、土味、血腥味。嚼不動，含在嘴里，等唾沫慢慢化開。
老人望著他，忽然喃喃自語：“鼎碎了……沒飯吃了……老天爺也不管了……”
沈硯心里一震。繻葛之戰——周桓王被鄭莊公的臣子一箭射傷肩膀，從此天子成了擺設。這老人隨口一句話，道盡了這個時代的絕望。但沈硯沒有接話，只是在心里說：鼎碎了，我把它鑄回來。
“走，去那邊廟里。”老人說，“夜里涼，別睡外面。”
他伸出手，扶沈硯站起來。沈硯左臂不敢動，右手撐著老人的肩膀。老人很瘦，肩膀上的骨頭硌手。
破廟只剩半堵墻，屋頂塌了大半。老人扶沈硯靠墻坐下，又出去撿了一捆干草，鋪在他身上。然后老人坐在對面墻根下，抱著膝蓋，縮成一團。
“你救了我。我會記住你。”沈硯說。
老人搖了搖頭：“沒啥好記的。”
“我姓沈，叫沈硯。”
老人沒應聲，閉上了眼睛。
夜里起了風，從破墻洞里灌進來，涼颼颼的。老人咳嗽了幾聲，聲音越來越弱。沈硯迷迷糊糊，聽見他還在念叨：“鼎……碎了……”
“俺……撐不住了……”老人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“你……替俺……活著……”
沈硯響應一聲，嗓子卻像被堵住了。
天亮時，沈硯醒來。廟外晨光慘白，照在老人臉上。他湊過去，看見老人嘴角微張，眼半閉，面色青灰。伸手探鼻息——沒有。摸手腕——冰涼。
他死了。不是凍死的，餓的，病的，是把最后一口糧給了別人之后，自己沒撐住。
沈硯跪坐起來，傷口扯得生疼，咬著牙沒吭聲。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破**，蓋在老人身上。然后朝老人磕了三個頭。額頭撞在泥地上，磕出血印。
老人死前，手一直攥著懷里什么東西。沈硯輕輕掰開他的手指，摸出一塊玉璜。灰白色，沁得厲害，雕工還在——雙龍首玉璜。老人沒說這是什么，但沈硯把它收進懷里。
“我替你活著。”他說，聲音很低，“替你活出一個人樣。替繻葛之戰死了的那些人，活出一個人樣。”
外面傳來腳步聲，很急。
一個白發老頭提著油燈走進來。他腰間也別著一把柴刀，刀柄同樣磨得發亮。老頭蹲下，看見沈硯左臂的傷口，皺緊眉頭。
“爛成這樣，不刮掉，活不成。”老頭說，“神明保佑，你遇到我了。”
“您是？”
“姓福，叫福伯。”老頭從灶臺下抽出一把柴刀，在火上燒紅，又找了一塊干凈的布。刀柄上纏著舊布，磨得發亮。福伯說：“這把刀，俺爹留下的。砍過柴，殺過野豬，還沒刮過活人肉。”
沈硯盯著那把燒紅的柴刀。福伯手抖，但一刀一刀刮得仔細，把爛肉和蛆蟲都刮掉。汗珠從他臉上滾落，滴在沈硯的傷口上。沈硯咬住一根木棍，渾身抽搐，硬是沒吭一聲。
刮完之后，把搗爛的草藥敷上，用布包好。
“好了。”福伯長出一口氣，癱坐在地上。
沈硯松開嘴，木棍上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。
“多謝。福伯，您這手藝跟誰學的？”
“跟俺爹。俺爹跟軍隊里的郎中當過幫手。”福伯擺擺手，“別謝。活著就好。”
天已大亮。廟外有幾間歪歪斜斜的草房，遠處能看到荒蕪的田地。
“這里是王畿？”沈硯問。
“王畿？算是吧。”福伯苦笑，“往西八十里是洛邑，天子的王城。往東三十里就是鄭國的地界。天王管不了，鄭國現在自己亂成一鍋粥，更顧不上這邊。只有匪徒倒是管得勤。”
沈硯看向北邊。山影黑黢黢的。
“匪徒的老巢在北邊山里？”
“黑風寨，大當家叫黑煞，心狠手辣。”福伯嘆氣，“隔三差五來，有時半個月，有時三五天。三天前剛來過，搶了幾袋糧，殺了兩個人。”
沈硯心里默算。三天前。按匪徒的規律，短期內再來的概率不大。但逃兵、潰卒隨時可能出現。
“又有人來了。”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沈硯從墻縫往外看——七八個匪徒正挨個搜尸，為首的是個***，臉上刀疤從左額拉到右腮。
廟外傳來打斗聲。一個年輕人從斷墻后閃出，穿著粗麻短褐，滿身泥垢，右臂也纏著布條，滲出暗紅。眼神銳利，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。
年輕人側身一閃，木棍橫掃，正中一個匪徒的膝蓋。那人慘叫跪地。不到半盞茶的功夫，三個匪徒倒地。剩下的拖著傷者，狼狽往北跑了。
年輕人靠在墻上，大口喘氣。
沈硯爬出來，盯著他：“臨舟？”
年輕人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：“沈硯？”
“你怎么搞成這樣？”
“你先看看你自己。”臨舟說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臂的傷口，“被樹枝劃的，不嚴重。醒來就聽見哭喊聲，跑過來，看見你趴在這里。”
沈硯點點頭，沒多問。
福伯端來一碗稀粥。沈硯喝了兩口，胃里翻涌，全吐了。但他覺得沒那么冷了。
廟里生起火。福伯把剩下的幾個村民叫過來，有男有女，老的老小的小，攏共不到十個人。他們縮在墻角，看沈硯和臨舟的眼神里有恐懼，也有一點點好奇。
沈硯靠著墻，閉上眼睛，腦子卻沒停。
時間，地點，威脅，資源。他把這些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，然后問福伯：“存糧還能撐幾天？”
福伯愣了一下，轉身從灶臺后面拖出一個破陶罐，又從一個角落里翻出幾只麻布口袋，擺在沈硯面前。
“小米，半罐。干餅，三袋。干菜，一把。咸肉，一小塊。”他數得很慢，聲音越來越低，“省著吃，撐不了五天。”
沈硯沒說話。五天。摻野菜，最多五天。五天之內必須找到糧源。
他抬起頭，看了每個人一眼，然后說：
“第一，從今天起，所有糧食堆在一起，由福伯管。誰也不能私藏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
“第二，能干活的，每天去臨舟那里報個到。記工分，按勞分糧。”
一個缺了根小指的漢子站出來：“沈壯士，俺信你。”他叫劉柱。
“第三，從今晚起，男人輪流守夜。發現匪徒，立刻吹號。”
“**，以后村里的事，大家一起議。”
廟里安靜了片刻。福伯站出來：“我聽沈壯士的。”
遠處，號角聲又響了，這次很遠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
福伯臉色變了：“黑風寨，要點兵了。”
沈硯沒有抬頭，只是說：“聽到了。”
他在心里補了一句：必須在他們來之前，把能做的事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