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監(jiān)獄里待了二十三年。
出來那天，我六十歲，左腿是瘸的。
回到兒子陳志剛家里，沒人給我備房間。
兒子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雜物間，說："你就睡那兒。"
雜物間沒有床，地上鋪了一層發(fā)霉的紙板。
我沒說什么，把行李放下了。
吃飯的時候，兒媳婦王淑芬端了四道菜上桌。
桌子旁邊坐著兒子、兒媳婦、還有我七歲的大孫子陳小磊。
沒有我的位置。
兒子頭也不抬。
"老陳頭，你自己去廚房吃，桌上坐不下。"
他叫我老陳頭。
出獄到現在，半個月了，他沒喊過我一聲爸。
我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，扒了兩口飯。
今天是我做的飯。
兒子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聲音大得嚇了孫子一跳。
"飯糊了你不知道嗎？你是不是連飯都不會做？"
他從桌邊站起來，幾步走到我面前，一巴掌扇在我臉上。
不重。
但我的鼻子流血了。
"你說你能干什么？做飯做不好，走路還瘸，養(yǎng)你就是浪費糧食。"
我蹲在地上，用袖子擦了擦鼻血，沒吭聲。
大孫子陳小磊從桌邊跑過來，沖著我做了個鬼臉。
"哈哈，瘸子流血了！"
然后一腳踢翻了我手里的碗。
碗飛出去，砸在墻根，碎了。
米飯撒了一地。
"進球嘍！"
孫子拍著手笑。
王淑芬走過來，把孩子抱起來，拍了拍他的鞋。
"踢那種臟東西干什么，回頭鞋又得洗。"
我攥著拳頭站了起來。
"淑芬，你說什么？什么叫臟東西？"
"他是你公公，你這么教孩子，你不覺得過分嗎？"
大孫子被我的聲音嚇哭了，嗷嗷叫。
陳志剛沖過來，一把推了我的肩膀。
我沒站穩(wěn)，摔在地上。
瘸腿磕在門檻上，疼得我直咧嘴。
"老陳頭，你在我家逞什么威風？你有什么資格？"
他站在我面前，兩手插兜，低頭看我。
"你蹲了二十三年大牢，我跟月月從小被人指著后背罵，***的兒子，***的女兒。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怎么過的？"
"我媽因為你坐牢，改嫁走了。要不是大伯把我跟月月接過去養(yǎng)著，我們早就沒了。"
"你現在有臉回來吃我的飯，住我的房子，就別在這里擺什么做爸的架子。"
"你要是不樂意，門在那邊，我絕對不攔你。"
我扶著門框，慢慢爬起來。
腿鉆心地疼，但我忍住了。
"我只是說淑芬不該那么教孩子……"
"你管好你自己吧。"
陳志剛轉身回了飯桌。
這時，王淑芬放下孩子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，對著陳志剛說："老公，月月打電話來了，讓我提醒你，婚宴定在七天后，錦華大酒店，別忘了隨份子。"
我一下子愣住了。
"月月要結婚？"
我看向陳志剛。
"什么時候的事？怎么沒人跟我說一聲？"
陳志剛嗤笑了一下。
"跟你說？你要干什么？"
"我是她爸！女兒出嫁，我這個當爹的不到場像什么話？"
陳志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一臉不耐煩。
"你也配？你想讓親家知道月月她爸是個***？人家林家在金城是有頭有臉的人，你一個坐過牢的瘸子往那一站，月月這輩子都抬不起頭。"
"我們跟林家說了，爸媽都不在了。"
"都不在了"四個字砸在我腦袋里。
我張了張嘴。
"你跟人家說……我死了？"
陳志剛把茶杯放下，看著我。
"對。你就當自己死了。月月結婚你別去，去了也沒人認你。"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渾身發(fā)抖。
我想說點什么。
但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其實二十三年前，我不是為了自己動的手。
可這些事，孩子們從來不知道。
我不敢說。
我回到雜物間，看著地上那層發(fā)霉的紙板，坐了很久。
最后把幾件衣服塞進一個蛇皮袋，拎起來，走了。
走的時候，屋里傳來電視聲和孩子的笑聲。
沒有人來攔我。
也沒有人多看我一眼。
第二章
我拖著蛇皮袋，一瘸一拐地走在街上。
天快黑了。
我要去找大哥陳守仁。
大哥的家在城東，住別墅。
這些年他把陳家老街那片地打理得好，手里攢了些家底。
但大哥最近不在金城，侄子陳志軒在家。
我到的時候，天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