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麗麗找了個家教班，叫什么啟明星輔導班，一個月兩千多，效果特別好。"
他的嘴里沒有提我一個字。
王麗麗埋頭吃菜，一聲沒吭。
錢德生端著酒杯，和他弟弟碰了一個，滿臉笑意地說："是啊，現在外面的輔導班是比以前專業多了。"
我坐在桌子角上，手里的筷子夾著一片藕，夾了半天沒送到嘴里。
朵朵坐在我旁邊，小聲湊到我耳邊說："周奶奶，他們說的輔導班是什么呀？是你嗎？"
我拍了拍她的手，小聲說："吃你的飯。"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錢德生又提了房子的事。我說我困了，先去睡了。他在客廳打了半個小時電話，我聽不清說什么，只聽到他最后一句話的尾巴："快了快了，她松口是早晚的事。"
我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枕頭底下壓著朵朵的練習冊。
我把手伸到枕頭下面，摸著那本練習冊的塑料封皮。
我教了兩個月，她爸爸說功勞是輔導班的。
我做了五年飯，他們說我連個賬本都看不明白。
三十年教出來的學生，走到外面都叫我一聲周老師。
在這個家里，我連被提一嘴的資格都沒有。
錢德生的弟弟叫錢德芳，五十八歲，退休前在一家機械廠當車間主任，人高馬大嗓門洪亮，走到哪兒都跟開會似的。
他大概是錢家這臺"催過戶"大戲里，嗓門最高的那個。
那天是錢德生的六十五歲生日，在家里辦了兩桌，錢浩兩口子來了，錢德芳兩口子來了，還有錢德生的一個老同事和他老婆，加上我和朵朵，一共十個人。
我從前一天下午就開始準備，發面蒸壽桃，**蒸好切成片，牛腱子鹵了兩大塊，鯽魚湯熬得奶白。忙了整整一個下午加一個上午，腰疼得我用了兩貼膏藥，手指頭切菜切得磨出了水泡。
飯做好了，我最后一個上桌。
坐椅子的時候我彎腰有點慢，錢德芳的老婆李紅英看了我一眼，拿筷子敲著碗沿說："喲，嫂子這是累著了？不至于吧，做個飯還不是小事嘛。"
我笑了笑沒接話。
菜都上齊了之后，錢德芳端起酒杯，清了清嗓子，用他那個開大會的音量說："來來來，今天我哥六十五大壽，咱先敬我哥一杯。我哥這輩子命苦，前頭那口子走得早，幸虧遇到了嫂子，這才算是過上了舒心日子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里面，帶著一種我不太說得清的東西。像是打量，又像是估價。
酒過三巡，錢浩給**倒酒的間隙，錢德芳突然沖我開了口："嫂子，聽說你建東路那套房子一直空著？那個地段現在可值錢了，學區房嘛，一平方兩萬多。你一個人也用不上那么大的房子，不如給錢浩倒倒手，讓年輕人去折騰，你跟著我哥安安心心過晚年，多好。"
他說這話的語氣，像是在分配集體財產一樣理所當然，仿佛那套房子根本不是我的，而是他們錢家的公共財物。
我還沒來得及開口，李紅英就接上了："就是，嫂子你也想開點。你一個人嫁到我們老錢家，吃穿都不愁，德生對你也好，錢浩也尊敬你。一套空房子放在那，也不生利息，不如早點做個人情。再說了，這房子以后你一個人住也不方便，萬一有個什么事，身邊連個人都沒有。"
她說"一個人嫁到老錢家"這六個字的時候，重音落在"一個人"上，像是在特意提醒所有人：我是孤身一人嫁過來的，什么都沒有，只有那套房子值點錢。
我感覺血往腦門上涌，兩只手縮在桌子下面，把餐巾紙攥成了一個硬球。
錢浩靠在椅背上，翹著二郎腿，好整以暇地看戲。他嘴角那道弧度不是笑，是確認。確認局面正在按照他的劇本推進，一個字都沒跑偏。
王麗麗始終盯著自己面前的碗，用勺子舀湯喝，一口一口的，像個跟這場鬧劇完全無關的外人。但我注意到，她舀湯的時候，手腕晃了一下，湯灑了幾滴在桌面上，她趕緊用紙擦掉了。
錢德生坐在我身邊，一聲不吭地吃他的牛腱子。
我等著他開口。
等他替我擋一句，哪怕一句也好。
他碗里的牛腱子吃完了，他又夾了一塊鯽魚，慢慢地剔著刺。
他沒有看我。
"德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