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歹有個人氣。
我一開始是不愿意的。
老趙才走不到一年，家里的鞋架上還放著他那雙黑色千層底布鞋，我每天進門看一眼那雙鞋，好像他還在、只是出去遛彎了一樣。
可桂芳不死心，三天兩頭打電話催，說什么"你再不找，等你老了摔一跤都沒人扶"，說什么"老趙在天上也不希望你一個人過"。
催了三個月，我松了口。
和錢德生第一次見面是在桂芳家里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干干凈凈的灰色夾克衫，頭發梳得一絲不亂，臉上帶著笑，笑容不大，但看著踏實。他給我帶了一箱伊利純牛奶，不貴，但是純牛奶，不是那種打折的酸酸乳。
吃飯的時候，他不搶話，不吹牛，問我在哪上班，我說教數學，他就點點頭，說"教書的人心細，跟教書的人在一起踏實"。
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，他幫桂芳洗了碗，擦了灶臺，走的時候在門口換鞋，彎腰的時候順手把門口的鞋子都擺齊了。
桂芳送走他之后，關上門第一句話就是："姐，這人行。"
后來我們又見了幾次，他帶我去公園散步，去菜場買菜，去社區衛生所做體檢。他知道我腰不好，走路走久了就主動放慢腳步，從不催我。他知道我睡眠淺，打電話從來不超過晚上九點。
第三個月，他帶我見了他的兒子錢浩。
錢浩那時候三十一歲，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經理，長得像**，白凈臉，嘴巴甜，見了我第一句話就是："阿姨好！我爸跟我說了好多次了，說阿姨人好，脾氣好，我們全家都歡迎您！"
說完他從車里搬出兩箱保健品，一盒阿膠糕，一條真絲圍巾，整整齊齊地碼在我面前。
我當時心里暖洋洋的，覺得這爺兒倆是真心實意的，不像桂芳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續弦故事里，什么后媽上門雞飛狗跳的。
半年后，我和錢德生領了證。
婚禮沒大辦，就兩家人吃了頓飯，錢浩兩口子也來了，他老婆王麗麗話不多，但客客氣氣的，走的時候還把桌子收拾了。
我搬進了錢德生的房子，三室一廳，朝南，比我那套兩居室大不少。建東路的學區房我沒動，鎖著，產權證收在我的陪嫁箱子里，那是老趙留給我的退路。
我以為，我的晚年，終于有了著落。
搬進錢家之后，我把自己當成了這個家真正的女主人。
灶臺我包了，每天三頓飯變著花樣做。錢德生愛吃***，我就焯水、炒糖色、燉兩個小時，連皮帶肉入口即化。地板我每天拖兩遍，廁所我三天刷一次，連陽臺上那幾盆綠蘿，黃葉子我都一片一片地剪。
錢德生對我確實不錯，至少頭兩年是。
他給我買衣服，雖然都是商場打折的款式，但每回都記得問我尺碼。過年他給我包了兩千塊的紅包，說"你操持這個家辛苦了"。我記得接過紅包的那天晚上，我在被窩里翻來覆去地想，覺得自己這步棋走對了。
可錢德生有一個習慣，讓我從第二年開始就隱隱覺得不對勁。
他不讓我碰他的手機。
不是明著不讓，是那種你一靠近他就趕緊把屏幕按黑、或者把手機往口袋里一塞的動作。我問過他，他說是兒子錢浩發的工作上的事情，怕泄露了不好。我那時信了，沒多想。
錢浩和王麗麗隔三差五帶著朵朵過來吃飯。錢浩在飯桌上嘴甜得像抹了蜜，每回來都"媽媽長媽媽短"地叫我，雖然我知道他叫的不是真心的，但聽著也不討厭。王麗麗照舊話少，吃完飯幫忙刷碗，不功不過。
朵朵上了小學一年級之后，數學成績一塌糊涂，單元測驗最低考過三十八分。錢浩急了，王麗麗也急，兩口子下班晚，沒空輔導，請家教一小時兩百塊，錢浩嫌貴。
錢德生在飯桌上"不經意"地提了一嘴："桂珍以前就是數學老師，教了三十年，要不讓她給朵朵補補？"
我沒推辭。
從那天起，我每天下午四點去錢浩家接朵朵放學，帶回家吃飯寫作業，寫完作業輔導數學，從四則運算到應用題，從口訣表到豎式計算，一道一道給她講，一遍不會講兩遍，兩遍不會畫圖給她看。
朵朵底子差，但腦瓜子不笨，教兩個禮拜就開竅了。一個月之后，她的數學從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