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2
再世不見舊時人
我娘走得早,阿爹一個人拉扯我長大,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。
有一回阿爹咳血,他不知從哪兒聽說,崖壁上長著專治肺癆的草藥,要趁潮退時才能采。
他瞞著我出了門,等我找到他時,他半掛在崖壁上,手指**石縫,渾身是血。
“你瘋了?”我又氣又怕地拉他上來。
他咧嘴笑,從懷里掏出那株草藥,根須還帶著泥。
“給阿爹。”他說。
我捧著那株草藥,眼眶發(fā)熱。
阿爹說這是命定的緣分,再躲就是違命。
我們在海邊拜了天地。
沒有婚書,沒有六禮,只有全村人作證。
他跪在沙灘上,對著大海立誓:
“我在此起誓,此生只愛阿漁一人。若有違此誓,葬身海底,不得輪回。”
海風很大,他的聲音被風吹散。
可我還是聽見了。
如今想來,有些誓言,海也聽不見。
謝家來的老仆姓周,是侯府的管事,說話滴水不漏。
“阿漁姑娘,”他朝我欠身,“世子既已尋回,侯府定當厚報。”
“這孩子若確是謝家血脈,侯府自會認下。只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世子與少夫人的婚約是先帝賜的,改不得。”
我抱著孩子,沒說話。
謝長卿從屋里走出來,換了一身簇新的錦袍,襯得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
他在漁村穿了三年粗布衣裳,我竟不知道他生得這樣好看。
他走到我面前,停住。
“阿漁。”他喚我。
我抬頭看他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他說。
我不想和他一起回去。
他有上好的家世,御賜的婚事。
更何況他已經(jīng)不記得我了。
可謝長卿鬼使神差的,就這么望著我。
良久,開口道:“抱歉,明明我不記得你。”
“但是這里,突然很難過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求你,和我一起回去吧。”
那天傍晚,我抱著孩子在海邊坐了很久。
潮水漲了又退,退了又漲。
阿爹拄著拐杖來找我,在我身邊坐下。
“阿漁,”他說,“你要去跟他去京城嗎?”
我不知道,便沒有答。
他又說:“我年輕的時候,也走過很遠的路。”
“走的時候覺得天大地大,回來的時候才發(fā)現(xiàn),天大地大,不如這巴掌大的漁村。”
我問:“那您后悔嗎?”
他笑了笑,也沒有答。
阿爹年輕時是個走南闖北的貨郎,后來遇上我娘,便在這漁村落了腳。
他說這一輩子做過最對的事,就是為我娘停下來。
可他不是我。
那我呢?
我望著漆黑的海面,想起謝長卿白天求我的眼神。
有那么一瞬間,我想賭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