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.
病樹前頭萬木生
我是在醫院里醒來的,窗外的天還黑著,偌大的單人病房里只有我一個人。
我感受著腰部傳來的鈍痛,一滴眼淚順著我的臉頰隱入了我的鬢角。
我忽然想起來18歲的宋鶴年。
我在想,我受了這么重的傷,他一定也很不好受吧。
我轉過身,在床頭柜上找到了一面小鏡子。
宋鶴年果然在。
只是我沒想到的是,他竟然在哭。
在我印象里,那個年紀的宋鶴年,要強又驕傲,我從來沒見過他為了任何事情掉眼淚。
但現在,他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,正一顆一顆地從他的眼眶里滾落著。
“你要不要去看醫生?”
我聲音響起來的那一刻,似乎把鏡中的他嚇了一跳。
看見我,他立刻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,將眼淚全都藏了起來。
“不用了?!彼宋亲?,聲音還是啞的,“我只是能感受到你的疼痛,但是沒有任何外傷?!?br>
“去了醫院也沒用?!?br>
他扯扯嘴角笑了一下,“等你不疼了,我也就不疼了?!?br>
我看著他臉上沒有擦干凈的淚痕,剛張嘴準備說點什么,宋鶴年就急急地打斷了我。
“但我不是因為疼才哭的!”
我久違地笑了一下,“那我們宋大少爺是因為什么哭得這么兇?”
宋鶴年的耳尖紅了,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:“是因為你在疼?!?br>
“你的腰很疼,頭也很疼?!?br>
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這里最疼。”
“是我讓你這么疼的?!?br>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宋鶴年“我”了好幾聲,最后也沒能說出些什么來。
然后他直到這會兒,才后知后覺地發現我躺在醫院里。
宋鶴年立刻急了,他抓起一邊的外套,猛地站起了身子:“你怎么在醫院!”
“你別急,我現在就……”
他的聲音頓住了,手臂也忽然無力地垂落了下去。
他在這一刻,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,自己只是一道來自過去的幻影。
他只能在過去的時空里,隔著一道鏡面,也隔著十年的漫長歲月,提前感知著那些他在未來會帶給我的傷害。
一時間,我們都沒再說話。
直到現在的宋鶴年帶著白暖暖推門走進了我的病房。
“你醒了?”宋鶴年的聲音似乎比之前軟了幾分,“抱歉,我沒想到你是真的病了?!?br>
我不想看見這兩個人,索性直接把頭偏向了一邊。
“盡歡姐,”白暖暖期期艾艾地開了口,“我和宋總今天來,是有一件事想和你說?!?br>
“我懷孕了?!?br>
宋鶴年的聲音緊接著響了起來:“暖暖的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?!?br>
“幸好我們兩個也還沒結婚,但你和我在一起這么多年,我也不會虧待你的?!?br>
“你開個價?!?br>
我轉回頭去,死死地盯著宋鶴年,“你說什么?”
“我說,你開個價,想要房子也行,或者出國都可以?!?br>
“只要你以后不要再出現在我和暖暖面前?!?br>
我不可置信地問道:“宋鶴年,在你的心里,我這八年就只是一個能用金錢來衡量的物件,是嗎?”
白暖暖又哭了。
她哭得那么傷心,就好像在這場感情中,她才是那個被背叛了的人。
宋鶴年的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看我的目光,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“你今天太激動了,”宋鶴年牽起了白暖暖的手,“這樣容易嚇著暖暖。”
“我先帶她回去休息,等你冷靜下來了,再給我打電話吧?!?br>
說完,他牽著白暖暖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。
病房門剛關上,18歲的宋鶴年就開了口。
“不用再給他打電話了?!?br>
我舉起鏡子看向他,他正死死抿著下唇。
半晌后嗎,他才極為艱難地開了口:“我不該和你在一起的?!?br>
“不是現在的我不喜歡你,是因為未來的我配不**?!?br>
他頓了頓,又繼續說,“兩年后,我不會向你表白了?!?br>
“許盡歡,你記住,你的名字是我起的,但你的路是自己走的?!?br>
“以后沒有我,你也會是許盡歡,不是許招娣?!?br>
他話音剛落,鏡面里就傳來一陣水波般的震動,和他第一次出現在鏡子里時一模一樣。
那陣波動結束后,鏡子里終于又只剩下了我自己的臉。
18歲的宋鶴年,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