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花了十二年，從二哥家那個不能上桌吃飯的拖油瓶，考進了航天某院的絕密崗位。
回家過年，二嫂問我一個月掙多少。
我說保密。
那鍋鏟帶著風聲就過來了。
行吧。
等初三院里來人慰問，您記得把鍋鏟收好。
第一章
推開那道漆皮脫了一半的鐵門，一股味道撲面而來。
煤球、**、二嫂那把永遠沒晾干的拖把。
三種味道混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化學反應——我管這叫"歸屬感"。
雖然這個家，從來沒讓我歸屬過。
我拎著兩袋年貨站在院子里，還沒來得及喊一聲二哥，廚房的門先推開了。
宋翠萍——我二嫂，圍著那條褪了色的碎花圍裙，手里攥著一把水淋淋的蒜苗，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飼養員看到一只不請自來的流浪貓，大概就是這個表情。
「喲，回來了？」
她把蒜苗往案板上一摔，用圍裙擦了擦手，上下打量我。
「今年穿的還行，這外套多少錢？別是地攤貨充大款吧？你要是手頭緊就別硬撐，我們家不講究那些。」
我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黑色沖鋒衣。
所里去年發的工作服。
面料倒挺好——防靜電、防輻射、耐高溫。
就是標簽被我拆了，不然上面那行字可能會讓二嫂當場報警。
「不貴，單位發的。」我把年貨放到灶臺邊上，「二哥呢？」
「出去打牌了，晚上才回。」二嫂瞥了一眼我帶來的東西，拎起一盒茶葉翻來覆去看了看，「這茶葉正經地方買的不？別是人家**甩貨的。上回你大姑拿來的龍井就是假的，喝了拉肚子拉了三天。」
這茶是我導師從他老領導那兒勻來的，全國統共就那么幾斤。您喝了要是拉肚子，那大概是您腸胃的問題。
「正經買的。」我說。
二嫂哼了一聲，把茶葉往柜子最里面一塞，態度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——不信，但不退。
「行了，你先把行李放下吧。」她朝走廊最里頭努了努嘴，「還是老地方，雜物間。你浩子前幾天剛搬了點東西進去，你自己把那些紙箱挪一挪就行。」
老地方。
雜物間。
十一年了，我在這個家住了十一年，睡了十一年的雜物間。
那個屋子三面沒窗，冬天凍得能看見呼氣，夏天熱得能孵出小雞。
我在那間屋子里做完了小學到高中所有的作業，做完了所有的卷子，做完了所有關于離開這里的夢。
「好。」我拎起背包往里走。
走到走廊一半的時候，下意識的習慣來了。
我的目光快速掃過墻角、天花板、門框接縫處。
沒有異常。
——當然沒有異常，這是我二哥家，不是實驗樓。
但這個習慣跟了我六年，進任何一個封閉空間之前先掃一遍環境，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里。
上回去超市買水，我在入口站了三秒鐘掃描貨架分布，搞得保安盯了我一路。
雜物間門一推開，果然，又多了一堆紙箱。
我把它們碼到墻角，在那張比我年紀還大的折疊床上坐下來。
彈簧吱呀一聲，像在說"又是你"。
手機震了。
來電顯示是一串星號。
我按下接聽鍵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喂？」
「牧哥！」那頭是小趙，我們組里最年輕的，聲音能穿透隔熱層，「你到家了嗎？推進組剛出了新的**數據，三號機的噴管壓強比上次高了零點七個百分點，您看看要不要調一下——」
「發我郵箱，我晚上看。」
「好嘞！對了牧哥，張所長說讓我問問你，家里條件怎么樣？住得好不好？吃得好不好？需不需要所里安排——」
「不用。」我說得飛快，「什么都不用。掛了。」
我掛掉電話，回頭一看。
二嫂站在走廊里，胳膊抱在胸前，一臉審判者的表情。
「誰啊？」
我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同事。」
「同事？過年還打電話的同事？」她眼睛瞇起來，那是她進入"偵查模式"的標志，「什么單位過年還加班啊？該不是催債的吧？」
「不是催債的。」
「那是干嘛的？」
「工作上的事。」
「什么工作？」
我深吸一口氣。
這個問題，過去十二年里，我被問過無數次。
親戚聚會問，同學聚會問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