遺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緊挨著書庫入口。陳恪趕到的時候，房門大敞，里面已經有人在走動。，調整呼吸，把臉上的急切收斂成平常的神色，然后跨過門檻。，四壁全是空蕩蕩的架子——這是新辟出來的屋子，還沒來得及堆東西。正中間放著兩張長桌，桌上攤著文房四寶和幾本空白的登冊。桌旁的地面上，橫七豎八擱著七八只木箱，有的撬了封條，有的還沒開。。。箱蓋上“建陽縣學藏”五個字還在，旁邊新貼了一張四庫館的簽條，寫著編號和“待驗”二字。封條已經斷了，箱蓋虛掩著。“來得早。”。老吏不知什么時候跟了上來，越過陳恪徑直走向登記桌，拿起桌上的冊子翻了翻，頭也不抬。“這屋卯時三刻才上人。現在還有半刻鐘。”。他走到箱子前，蹲下身，掀開箱蓋。——不霉，是干燥的、帶著微微酸澀的舊紙味。箱子里整齊碼放著數十冊書，藍布函套大多褪了色，有些用綾絹重新裝裱過，新舊不一。最上面一冊沒有函套，裸著泛黃的書衣，封面上三個字墨色猶濃——《焚余集》。。。明末建陽書坊刻印的一部詩文總集，收錄了從嘉靖到**年間福建籍文人的作品。作者名單里有一批人的名字后來出現在乾隆朝的禁毀書目上。他在前世只見過書目記載，原書早已不存于世。。。紙頁干燥微脆，翻動時發出輕微的簌簌聲。序言、凡例、正文——完整無缺，連書坊的版權頁都在。他快速地翻到卷七，那里有一首他印象極深的詩，作者叫周之夔，明末閩中士人，后來在禁毀書目上被列入“語涉詆謗”一類。據記載，這首詩在四庫本中被整首刪除，只留了一個詩題。
詩在。全詩都在。
他翻到下一冊。明刻本《閩**》，地方志類，記載福建山川人物。禁毀書目在冊。
再下一冊。《皇明經世文編》零本，不全，只存四卷。這部書后來被全毀，后世學者為了輯佚這部書前前后后花了將近兩百年。
再往下翻。
《三山志》《閩都記》《閩中十子詩》……
陳恪的手開始發抖。
不是這些書珍貴。珍貴是意料之中的。讓他發抖的是——這些書全都在。沒有一本被抽走，沒有一本被撕頁，完完整整地碼在箱子里。這意味著從福建建陽到北京這幾千里路上，這批書沒有經過任何預先的篩查和剔除。它們像一群待宰的羔羊，懵懵懂懂地走進了屠宰場的大門。
而他必須在屠刀落下之前，把它們拉出去。
“陳編修。”
葛安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。陳恪猛地合上書頁，回頭。老吏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后，手里仍拿著那本登記冊，渾濁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，落在箱子里的書上。
“造冊的人快來了。”葛安說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陳恪站起來，膝蓋因為蹲太久而發酸。他看了一眼窗外，天空已經完全亮了，遠處傳來腳步聲和低聲交談的聲音——登記房的人到了。
“這些書——”他開口。
“都是違礙書，”葛安打斷他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，“全箱禁毀。按例，登記完直接送焚書處，不入校勘。”
四個字像四枚釘子，一枚一枚砸進陳恪的太陽穴。
“多久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登記完到送焚書處，要多久？”
葛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快則三天，慢則五天。”他說，“看焚書處的排期。”
三天。
最多五天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兩個謄錄和一個八品檢討出現在門口，手里拿著筆硯和簽押單。為首的檢討看見陳恪，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：“陳編修早。我等奉命來登記這批福建來的書，編修大人這是——”
“路過，”陳恪直起身，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，“我找葛伯問點事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，腳步平穩，不快不慢。經過葛安身邊時，老吏忽然伸出手，粗糙的手指在他袖口上輕輕一彈，像替他拂去一道看不見的灰塵。
“福建這批書造冊用的是黃簽，”葛安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嘴唇幾乎沒動，“和江浙的白簽不一樣。焚書處只認黃簽編號，不看內容。”
陳恪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出了登記房的門。
走廊很長，青磚地面在腳下延伸。陽光終于翻過了宮墻，把廊柱的影子一根根投射在磚面上，黑白分明，像一冊攤開的線裝書。
他走得很慢。
腦子里的念頭卻轉得飛快。
黃簽和白簽。焚書處只認簽不認內容。三天到五天。
如果——如果有辦法在登記環節把某幾冊書的簽條換掉，把它們的編號混進普通正史類里去，它們就可能繞過焚書處，被當成普通書籍進入校勘流程。而一旦進入校勘流程，它們就會被謄錄抄寫副本。只要抄出副本——
他想到自己床下那只藤箱。
《焚余錄》。
不，先不想錄副本的事。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兩樣東西：焚書處的運作流程，和葛安這個人。
鐘聲又響了。
卯時三刻，正式開始辦公。
陳恪往自己的校勘室走去。經過經部書庫門口的時候，他往里看了一眼。滿墻的書仍舊安安靜靜地躺在架子上，函套上的簽條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黃。
他在心里默默數了數那只福建箱子里的書冊數量。
四十七冊。
三天。
他在校勘室桌前坐下，鋪開昨日未完的《史記》校勘記，提筆蘸墨，在第一行寫下當日的日期：
乾隆三十八年九月十二日，校《史記·五帝本紀》。
筆尖在紙上沙沙移動。他的表情平靜如水。
而心在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