掉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登記房的人把福建那箱書貼好了黃簽。。謄錄用朱筆在箱蓋上畫了個圈,旁邊注了一行小字:“全箱禁毀,已驗訖。”按流程,下午送到書庫暫存區,次日一早焚書處的車來拉走。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還是那副老態龍鐘的樣子,背微駝,手縮在袖子里。一個謄錄封完封條,討好地對他笑了笑。葛安點點頭,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,對旁邊的同伴說:“這老頭成天不吭不哈的,也不知道在這書庫里干了多少年。”:“三十年。”:“三十年干這個,換成我早跳井了。”。他沿著走廊往西走,經過經部書庫時往里掃了一眼。陳恪正坐在角落里,面前攤著一本《漢書》,手里握著毛筆,表情專注得像一個真正在干活的人。。。他今天一上午都在校《漢書·地理志》,校勘記寫了滿滿三頁紙。任何一個偶然走進來的人都會認為,這位新來的編修是個勤勉本分的人。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于自己的表演潛力——一個夜里抄**的人,居然能把正經營生做得如此滴水不漏。。,去公廚用飯。他吃得很慢,一碗飯,兩碟菜,細嚼慢咽。他看到何信在對面桌上和幾個謄錄說笑,何信也看了他一眼,笑容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。陳恪對他點了點頭,表情自然得像和老同事打招呼。,繼續和謄錄們說笑。,陳恪沒有回書庫。他去了登記房,說要核對正史類的書目。管登記的小吏給他翻了冊子——這活正大光明,沒有任何可疑之處。他一頁一頁地翻著冊子,把江浙和福建兩省送來的書目逐條默念了一遍。,簽子是白的。,簽子是黃的。
這是一個只有葛安知道、現在他自己也知道的漏洞。
焚書處不認書。他們只認簽。黃簽銷毀,白簽留存。至于什么書貼什么簽,是由四庫館的人定的。只要在登記冊上動一筆,黃簽換成白簽,編號換一個正史類范疇,這批書就會從禁毀名單上消失,混入待校勘的普通書籍里。
前提是登記冊上的編號不能在送焚書處之前被人核對。
核對的人是誰?
這個答案他從登記房出來就知道了。管登記的小吏不經意地說,福建這批書送焚書處之前,要在書庫暫存一晚,明天一早,何編修會來復驗。
何信。
那個像笑面虎一樣的何信。
陳恪回到書庫,在《漢書》校勘記上又寫了三行。他的手很穩,寫的字和上午一樣工整。但他心里在飛速運轉。
何信是復驗人。復驗是對著登記冊清點箱內書目,確保沒有遺漏。一旦他在復驗時發現箱子里的書少了,接下來的所有環節都會收緊。不只是這箱書保不住,他和葛安也隨時可能暴露。
所以不能只拿書。必須換。
用什么換?
正史類。
他上午在校勘的那一架子正史,有好幾部是復本。武英殿本的《史記》《漢書》《后漢書》《三國志》,每種都有兩三套。這些書沒有任何違礙字句,完全合法,送進焚書處一燒,沒人會在意灰燼里是什么內容。反正焚書處只認火光沖天,不看內容。
他把手里的《漢書》翻到封底,看了一眼版本。武英殿刻,乾隆初年印本。紙張質地和福建那批書不一樣——武英殿刻用紙較厚,開本也大一圈。這種差異放在箱子里,遠遠看去可能不明顯,但翻看時一定能察覺到。
不能完全用武英殿刻。還得搭配一些開本、用紙相近的普通刻本。
他站起來,開始在一排排書架前走動。手指從書脊上一一掠過,感受著不同的紙張厚度和質地。葛安不知什么時候又出現在書架間的陰影里,看著陳恪一本一本地把書抽出來又插回去。
“登記房的書目冊子,”葛安開口了,聲音壓得很低,“戌時以后收在簽押桌下面第二個抽屜。鎖著的。”
陳恪轉過頭看著他。
“鑰匙在誰手里。”
“我手里。”
陳恪沒有問他為什么會有登記房抽屜的鑰匙。一個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的老吏,有所有房間的鑰匙都不奇怪。奇怪的是他為什么愿意用這把鑰匙。
“你不必多問,”葛安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,“我做這個,不是為了你。”
陳恪說他知道。他沒有再問下去。
暮色降下來。散值的鐘聲響過三遍,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了。陳恪沒有回自己的住處,他留在了書庫。今晚是十五,月亮正圓,從書庫高處的窗欞間灑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。月光照在那些書架上,一道道橫豎分明,像深淵之上懸著的吊橋。
他坐在黑暗中,等著戌時。
戌時到了。
后院的梆子聲敲響了一更。陳恪站起來,無聲地沿著走廊往登記房走。葛安已經在登記房等他,手里拎著一盞氣死風燈——燈芯捻得極細,光線只能照亮腳下三尺。兩人沒有交談。葛安走到簽押桌前,從袖子里摸出一把銅鑰匙,開了第二個抽屜,取出福建書箱的登記冊。
又取出一疊空白簽條。
黃簽還有富余,白簽也有。他用指節粗糙的手指點了點冊子上的某處。陳恪順著看過去——正史類《三國志》條下,編號二十五,原本登記有三套,改成了兩套。
少了一套。
“用這套編號,”葛安說,“把它拆成幾卷,每一卷單獨貼白簽,編號按正史類的序列往后順延。今晚搬走一半,剩下一半換成開本相近的書。”
“箱子里的空隙怎么處理。”
“不用處理,”葛安說,“箱子封條已經貼了。明天一早復驗之前,我們把它原樣歸位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復驗是何信做。這個人眼睛很毒。你必須在卯時就到登記房,假裝也是來辦事的,站我旁邊。萬一他問起任何異常,我來應付。”
“他若發現呢?”
葛安抬頭看著他。月光照在老吏臉上,皺紋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那就什么都沒了,”他說,“備一份認罪的腹稿,提前想好吧。”
他們開始搬書。
陳恪先回書庫,取下白天挑好的復本——兩部《漢書》、一部《后漢書》、一部《三國志》。武英殿刻,內府印本,紙張雪白厚實。他把這些書抱在懷里,感受著它們沉甸甸的重量。其中一本扉頁上還有前代藏書人的藏印,“曾在汪氏”——汪氏是誰,他不知道。這個人的藏書后來大約散落了,流進了大清國的官庫,現在要被當成廢紙燒掉,用來掩蓋另一批書的逃亡。
他把這些書放進福建箱子里。把原先的書一冊一冊地抽出來。
每抽一冊,心就跳一下。
這些被抽出的書——明刻本、建陽坊刻、前朝孤本——在他懷里微微顫抖,像一群剛從虎口里奪出來的、還活著的東西。
換到最后三冊時,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兩人同時僵住。
巡夜的提著一盞燈籠,沿著書庫外長廊懶洋洋地走。燈籠的光從門縫底下掃過去,一道,又一道。巡夜的腳步沒有停,漸漸遠去。
陳恪呼出一口氣。這一口氣像是從肺底擠壓出來的,呼出之后,整個胸腔都在發空。
他們完成了調換。
箱子合上,封條貼好。登記冊上,編號已改。福建箱子里現在裝著一半假書。它的另一半真身,已經穿過回廊進入書庫,被葛安一塊一塊地按進墻后的夾層。月光從窗欞間退下去了,黑暗重新吞沒房間。
陳恪回到自己那間校勘室,關上門,坐在地上,背靠著門板,渾身像被人抽去了骨頭。
月光已經移到了屋脊的另一面,窗外黑得像墨池。他把手舉到眼前,十根手指全在發顫。不是因為怕——是因為每一根手指剛才都摸過那些書。它們現在安靜地睡在墻縫里,呼**磚灰和舊紙的氣息。
明天,它們就要被謄錄抄寫副本。
而他床下的藤箱里,《焚余錄》正等著迎接這些逃亡者的名字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個坐在值房里喝酒的老吏。三十年前,也有一個姓沈的老翰林曾經和他同坐一室,談論“書是紙做的,也是人做的”。那個老翰林最后把自己的命留在了書房的房梁上。而他留下的書,現在正睡在陳恪身后的墻縫里。
書比人長久。
人要死,書不死。
他睜開眼睛,望著天花板,低聲說了一句話。不是對任何人說的,也不是對著蒼天大地,只是自言自語。
“呂留良先生,第十二年了。你的書還活著。”
窗外,月亮慢慢移過了屋脊。整座紫禁城沉在深沉的夜色里,沒有人知道,在一間不起眼的書庫深處,一個編修和一個老吏剛剛完成了一場安靜的叛逃。
而叛逃者不是人。
是書。
精彩片段
幻想言情《四庫焚書》,講述主角陳恪紀曉嵐的甜蜜故事,作者“西海鳥”傾心編著中,主要講述的是:青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是被后腦勺一陣鈍痛活活扯出了混沌。他下意識伸手去摸,指尖觸到一層厚厚的棉布,潮乎乎的,帶著血腥氣。眼前的景象慢慢聚焦——頭頂是陌生的塵塵,木質梁柱泛著老舊的深褐色,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紙頁混著霉味的獨特氣息。。,眼前一陣發黑。等眩暈過去,他看清了自己所處的地方:一間逼仄的屋子,四壁全是書架,架上密密麻麻碼滿了書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