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宅·安徽·鏡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傍晚時分，一行人到了徽州。，兩岸的馬頭墻高低錯落，在漸濃的夜色里像一排排蹲踞的巨獸。老朝奉在呈坎村口的青石牌坊下站定，旱煙鍋子指了指村子深處。“往里走，過三道巷，左拐，盡頭有座樓。”他的聲音比在山西時更啞，像是連日趕路傷了風，“明末的宅子，主人是個在揚州做鹽商的徽州人。娶了第七房小妾，年輕，貌美，但腦子有點問題。”，從懷里摸出一面銅鏡。，黃銅框，鏡面不是光亮的，而是磨砂的，像蒙了層薄霧。人照上去，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，看不清眉眼。“帶著這個?！崩铣畎宴R子遞給溫折柳，“樓里的鏡子，不要看。如果非看不可，先看這面，記住自己的臉?！?。銅鏡入手沉甸甸的，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光滑，鏡背刻著纏枝蓮紋，中間有個小篆的“秦”字。她舉起鏡子，對著自己的臉。，她的面容模糊成一團柔和的色塊，只有大致的輪廓，五官細節全都糊掉了。但奇怪的是，她明明看不清自己，卻有種“這就是我”的確定感。“這鏡子……”她抬頭看老朝奉?！斑@叫‘秦鏡’?！崩铣钫f，“傳說能照人肝膽，辨忠奸。不過這一面，是仿的，沒那么神。但足夠讓你記住自己是誰了?！薄ｋx開算盤院后，這痛感時有時無，像是有根**在眼球后面，時不時戳一下。此刻，他望向村子深處，那只近乎全盲的左眼里，看見了一片扭曲。，是“空間”的扭曲。遠處的馬頭墻、青瓦、巷道，都在微微蕩漾，像高溫下的柏油路面，景物邊緣模糊、晃動，有種不真實感。而在那片扭曲的中心，有一座三層木樓，獨立于其他徽派建筑之外，樓體籠罩著一層水波般的光暈。“那里?！鄙蚧拗赶蚰亲鶚?。。黑**剛開機，指針就瘋狂擺動，然后停在一個詭異的區間——不是穩定的頻率，而是在兩個數值之間快速跳動：17.3Hz和-17.3Hz。
“這不可能……”虞聽潮盯著表盤，眉頭緊鎖，“頻率相同，相位相反，這兩個聲波場應該互相抵消才對。但它們同時存在，而且……強度在增強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陸九淵問。他正在檢查無人機，算盤院之后，設備都受了些影響，圖傳偶爾會花屏。
“意思是，樓里有兩個‘空間’，或者兩個‘世界’，它們的震動頻率一模一樣，但完全相反。”虞聽潮解釋，“就像兩面鏡子相對，鏡中的影像無限反射。但在這座樓里，這兩個‘世界’是重疊的，而且都在‘發聲’。理論上，它們應該互相抵消，形成靜默?？伤鼈儧]有，反而同時存在?！?br>她抬頭看向那座樓，臉色凝重：“這不合物理規律。”
“這十座宅子，哪座合過物理規律？”謝無咎淡淡道。他左手提著藤箱，右手自然垂著，那根斷指處已經結了層薄痂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但他偶爾會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那塊皮膚，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老朝奉沒接話，只抽了口旱煙，煙霧在暮色里散開。
“那鹽商的小妾，叫秦晚鏡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，“名字是她自己改的，本家姓什么，沒人記得了。她愛照鏡子，成天對著鏡子梳妝，說話，笑，哭。后來，她發現鏡子里的人，越來越不像她。”
五人看向他。
“怎么不像？”溫折柳問。
“動作不同步?！崩铣钫f，“她抬手，鏡子里的人慢半拍。她眨眼，鏡子里的人不眨。她笑，鏡子里的人哭。她說話，鏡子里的人只張嘴，沒聲音。”
他頓了頓，旱煙鍋子在青石板上磕了磕。
“再后來，她發現，鏡子里的人想出來，她想進去。有一天，她對著鏡子說：‘你出來，我進去，咱們換換。’然后，她就進去了，再沒出來。”
暮色徹底沉下來。村里的燈火次第亮起，昏黃的光從雕花木窗里透出來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遠處那座三層木樓，沒有燈光，黑黢黢地立在那里，像個巨大的墓碑。
“走吧。”謝無咎率先邁步。
五人穿過牌坊，走進村子。呈坎村巷道縱橫，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，兩側是高聳的馬頭墻，墻頭長著枯草，在晚風里輕顫。偶爾有村民從門里探出頭，看見他們，又迅速縮回去，砰地關上門。
“這里的人，不太歡迎外人。”溫折柳低聲說。
“不是不歡迎外人。”沈晦的左眼掃過那些緊閉的門戶，“是不歡迎去那座樓的人。”
他看見，每戶人家的門楣上，都掛著一面小鏡子，有的是銅鏡，有的是玻璃鏡，鏡面朝外，正對巷道。鏡子在暮色里泛著幽暗的光，像無數只眼睛，盯著他們走過。
虞聽潮的探測器一直開著，那17.3Hz和-17.3Hz的跳動頻率越來越清晰，強度也越來越大。那悶在胸腔里的嗡鳴感又來了，但這一次，不是單一的壓迫感，而是一種**感——像是身體被扯成兩半，一半在往前，一半在往后。
“頻率在同步。”虞聽潮盯著表盤，“兩個聲波場的相位差在縮小……現在差120度……90度……還在縮小?！?br>“同步了會怎樣？”陸九淵問。
“不知道?！庇萋牫睋u頭，“但兩個相位相反的波如果完全同步，它們會……”
她的話卡住了。
因為探測器突然發出一聲尖嘯——不是警報，是一種高頻的、刺耳的、像是金屬刮擦玻璃的聲音。那聲音只持續了一秒，就消失了。表盤上，兩個跳動的頻率，合二為一。
17.3Hz。
相位差：0度。
完全同步。
“到了?！鄙蚧尥Ｏ履_步。
面前是一條死巷，盡頭就是那座三層木樓。樓是典型的徽派建筑，白墻黛瓦，馬頭墻高聳，但墻面上沒有窗——或者說，窗的位置被磚石封死了，和算盤院一樣。唯一的不同是，這座樓的門，是一面鏡子。
一整面墻的鏡子，從地面到門楣，寬約六尺，高約九尺，鏡框是雕花的紫檀木，已經有些腐朽。鏡面卻不是玻璃的，是銅的，打磨得極其光亮，在暮色里泛著昏黃的光。
五人站在鏡門前，鏡子里映出他們的身影。
但映出的，不是巷道的景象。
鏡子里是一條走廊，青磚鋪地，兩側是雕花木窗，窗外是庭院，有假山，有水池，有開敗的荷花。走廊深處，隱約有燈光。
而他們五個人，就站在那條走廊的入口，身后是鏡框，像是一步就能跨進去。
“鏡中世界?！睖卣哿?。
“先看秦鏡。”謝無咎提醒。
溫折柳舉起那面磨砂銅鏡，對著自己的臉。模糊的輪廓，模糊的五官，但那種“這就是我”的確定感再次浮現。她看了幾秒，放下鏡子，再看鏡門。
鏡門里的“她”，也舉著一面鏡子，也在看。但鏡中“她”手里的鏡子，是光亮的，能清晰映出面容——那是溫折柳的臉，但表情不同。現實里的溫折柳神情凝重，鏡中的“她”卻在笑，嘴角微微上揚，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詭異。
“動作不同步?！鄙蚧拚f，“你看鏡子，鏡中的你已經在笑了?！?br>“不。”溫折柳盯著鏡中的自己，“不是不同步……是鏡中的‘我’，在‘預演’我的動作。我知道我接下來會皺眉，你看——”
她皺了皺眉。
鏡中的“她”，眉頭已經舒展開，恢復了那種詭異的微笑。
“她比我快?！睖卣哿f。
“不是快。”虞聽潮盯著探測器，表盤上的頻率穩定在17.3Hz，但強度指針在緩緩右移，“是‘相位領先’。鏡中世界的震動，比我們快一個相位。也就是說，鏡中的‘你們’，在時間上，比你們‘早’一點點?！?br>“早多少？”陸九淵問。
“不確定，但從頻率和相位差推算……大概三到五秒。”虞聽潮說。
“也就是說，鏡子里的人，能看見我們未來三五秒的動作？”溫折柳問。
“不一定能‘看見’，但他們的‘存在’，在時間軸上比我們靠前?！庇萋牫苯忉專熬拖駜闪胁⑿械幕疖?，他們在前面，我們在后面。他們能聽見我們的汽笛聲，但看不見我們；我們能看見他們的車尾，但追不上?！?br>沈晦的左眼死死盯著鏡門。在他眼中，這面鏡子不是平整的，而是微微凹陷的，像個漩渦的入口。鏡面周圍的“氣”在旋轉，緩慢地，順時針地，把光線、景象、甚至空間，都往鏡子里吸。而在鏡子深處，他看見無數重疊的影子，層層疊疊，像是無數個鏡中世界，一個套一個，無限延伸。
“這門，推得開嗎？”陸九淵伸手，試探性地推了推鏡面。
手觸到銅鏡，冰涼，堅硬，像是推在一堵石墻上。但詭異的是，鏡面漾開一圈漣漪，以他掌心為中心，波紋向四周擴散。鏡子里的景象也隨之波動，走廊扭曲，庭院晃動，像水中的倒影。
然后，門開了。
不是被推開的，是鏡面向內凹陷，形成一個漩渦狀的入口，邊緣的銅鏡像液體一樣流動，旋轉，露出后面真實的景象——就是鏡子里映出的那條走廊。
青磚，雕花木窗，庭院，假山，水池，敗荷。
和鏡中景象，一模一樣。
“進不進？”陸九淵回頭看其他人。
謝無咎率先邁步，跨過那道漩渦狀的入口。他的身影沒入鏡中，消失在走廊里。溫折柳咬了咬牙，第二個進去。接著是沈晦、虞聽潮，最后是陸九淵。
陸九淵跨進去的瞬間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巷道的景象在鏡面另一側，迅速遠去，縮小，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光斑。然后，鏡面合攏，漩渦消失，恢復成平整的銅鏡。
鏡門關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