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覺遲吟
銀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枕上又是一片濕。，錦被滑落肩頭，露出月白色的中衣。窗外天色未明，只有一絲蟹殼青的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，落在她蒼白的臉上。。。從七歲那年初次夢見那只大貓開始，這個夢就像生了根似的，纏了她整整八年。。，銀輝灑在松針上，每一根都像鍍了霜。山澗從高處跌落，水聲泠泠，像誰在遠處撥弄琴弦。空氣里有松脂和野花的氣味，清冽中帶著一絲甜。。——一公一母，毛色如墨，只在月光下泛出一層幽藍的光。公的雄壯，步態從容，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君王；母的優雅，身姿修長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。它們并肩而行，偶爾交頸廝磨，長尾纏繞在一起，像一根擰不斷的繩。，永遠蹲著一只花豹。——金褐的底，綴著黑色的斑紋，像秋天落葉鋪了一地，又像有人在它身上灑了一把碎墨。月光照在它身上，那些斑紋就泛出銀色的光，一閃一閃，像天上跌落的星子。。，尾巴垂下來，偶爾輕輕甩一下。眼睛是琥珀色的，在暗夜里亮得驚人，死死盯著那對黑豹——不，盯著那只母豹。。“我會保護你。”，很沉，像風吹過松林，又像遠山的鐘聲悶悶地傳過來。分不清是男是女，但莫名讓人安心，又莫名讓人想哭。
小時候溫婳以為那句話是對母豹說的。她把自己當成一個旁觀者，像看戲一樣看著夢里的一切——那對黑豹，那只花豹，那片山林，那句承諾。都是別人的故事，與她無關。
母親說，夢都是反的。母親還說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。可她白日里從未想過什么豹子，她連真豹子都沒見過。
后來她長大了，漸漸不再怕那個夢，但也從未深想過。
直到今夜。
今夜夢里不一樣了。
她記得很清楚——公豹和母豹原本臥在同一塊青石上，母豹把頭枕在公豹的背上，月亮從松樹后面升起來，把兩只豹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疊在一起，像一幅墨跡未干的畫。
然后公豹忽然站了起來。
不是遇到了危險，不是聽到了異響。它就是那么毫無征兆地站起來，抖了抖身上的毛，然后走了。
沒有回頭。
母豹愣了愣，追上去幾步，用頭去蹭它的頸側——那是貓科動物表達親近的方式。可公豹偏了偏頭，避開了。
不是躲，是不耐煩。
那個動作很輕，輕到如果不是在夢里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可溫婳注意到了，因為她不是第一次夢到公豹這樣的神態了。
最近幾個月，它總是這樣。
不是冷漠，是敷衍。不是推開，是不回應。
母豹站在原地看著公豹走遠，月光照在它身上，毛色還是那樣漂亮，可它的眼睛里多了一樣東西。
溫婳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她心口很疼。
疼到她從夢中醒來，枕頭已經濕了大半。
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，是涼的。她沒有哭——至少醒來的時候沒有。那枕上的水漬只能是夢里流的。
是什么讓她在夢里哭成那樣？
她想不起來了。每次從那個夢中醒來，細節就像握在手里的沙，明明剛才還在，一睜眼就漏得干干凈凈。她只記得那些情緒——不安、揪心、還有那只花豹。
對了，花豹。
今夜的花豹也和以前不一樣了。它從巖石上站起來，沿著山脊走了幾步，朝母豹的方向伸出了前爪。那個動作很猶豫，伸出去又縮回來，縮回來又伸出去，像一個人想牽另一個人的手，卻不敢。
然后它又說了一遍：“我會保護你。”
這一次語氣不同了。不是陳述，是懇求。像一個許了諾言卻始終沒有兌現的人，在請求最后一次機會。
溫婳就是被這句話驚醒的。
她坐在床上，心跳很快，快到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。
“婳兒？”
簾帳外傳來母親的聲音，帶著沒睡醒的沙啞。
溫婳這才發現自己把母親驚動了。她住的閨房與母親的正房只隔一道穿堂，想來是她起身的動靜太大了。
“娘，沒事。”她壓低聲音，“做了個夢。”
“又做那個夢了？”林氏的聲音清醒了幾分。溫婳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，是母親披衣起身了。
片刻后，簾帳被掀開。林氏端著一盞燈走進來，燭火映著她的臉——三十七八的年紀，保養得宜，眉眼間與溫婳有七分相似，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。
她坐到床邊，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，又摸了摸她的手心。
“涼的。”林氏皺眉，把女兒的手攏進自己掌中捂著，“又夢見那對大貓了？”
“嗯。”溫婳靠在母親肩頭，“娘，我總覺得那個夢不是好兆頭。”
“胡說。”林氏輕斥，“你外祖父在世時說過，夢見貓豹是吉兆，主富貴。”
“那花豹呢？”溫婳問，“它總說那句話——‘我會保護你’。娘，它是在對誰說？”
林氏沉默了一會兒。
燈花爆了一聲，燭火跳了跳，將母女倆的影子投在墻上，一大一小，像兩只依偎的鳥。
“婳兒，”林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“你記不記得你七歲那年，第一次做這個夢，哭著跑來問我，那只大貓是不是要吃你？”
溫婳點頭。
“我當時跟你說——如果一個人真的想保護你，他不會只是說說，他會一直在你身邊，哪怕你看不見他。”林氏頓了頓，“我還說，也許那只花豹，是替你未來的那個人來看你的。”
“我不記得后半句了。”溫婳抬起頭。
“你太小了，記不住也正常。”林氏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悵惘，“可我這些年一直在想，你反復做這個夢，會不會真的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，一直看著你、等著你？”
溫婳怔了怔，隨即失笑：“娘，您什么時候信這些了？”
“做**什么都信。”林氏替她掖了掖被角，又仔細端詳女兒的臉。
燈下看美人，越看越好看。
溫婳今年十五，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紀。她的美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艷麗，而是一種溫潤的、不動聲色的好看。眉如遠山含黛，目似秋水橫波，肌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，嘴唇不點而朱。最難得的是那雙眼睛，看人時總是帶著三分笑、三分羞、三分天真，剩下的一分，是不自知的聰慧。
林氏常想，女兒這副容貌，將來不知便宜了哪個登徒子。
“行了，天快亮了，再睡一會兒。”林氏站起身，“過兩**爹要去蘇州談生意，說要帶你一起去見見世面。你要是再頂著兩個黑眼圈出門，還怎么見人？”
溫婳應了一聲，躺回枕上。
林氏吹了燈，簾帳重新落下。
黑暗中，溫婳睜著眼，聽著母親輕手輕腳離開的腳步聲，腦中還盤旋著夢里的畫面——公豹偏頭避開母豹的親近，花豹伸出又縮回的前爪。
還有那句話。
“我會保護你。”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窗外，第一聲雞鳴遙遙傳來。天快亮了。
小時候溫婳以為那句話是對母豹說的。她把自己當成一個旁觀者，像看戲一樣看著夢里的一切——那對黑豹，那只花豹，那片山林，那句承諾。都是別人的故事，與她無關。
母親說，夢都是反的。母親還說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。可她白日里從未想過什么豹子，她連真豹子都沒見過。
后來她長大了，漸漸不再怕那個夢，但也從未深想過。
直到今夜。
今夜夢里不一樣了。
她記得很清楚——公豹和母豹原本臥在同一塊青石上，母豹把頭枕在公豹的背上，月亮從松樹后面升起來，把兩只豹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疊在一起，像一幅墨跡未干的畫。
然后公豹忽然站了起來。
不是遇到了危險，不是聽到了異響。它就是那么毫無征兆地站起來，抖了抖身上的毛，然后走了。
沒有回頭。
母豹愣了愣，追上去幾步，用頭去蹭它的頸側——那是貓科動物表達親近的方式。可公豹偏了偏頭，避開了。
不是躲，是不耐煩。
那個動作很輕，輕到如果不是在夢里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可溫婳注意到了，因為她不是第一次夢到公豹這樣的神態了。
最近幾個月，它總是這樣。
不是冷漠，是敷衍。不是推開，是不回應。
母豹站在原地看著公豹走遠，月光照在它身上，毛色還是那樣漂亮，可它的眼睛里多了一樣東西。
溫婳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她心口很疼。
疼到她從夢中醒來，枕頭已經濕了大半。
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，是涼的。她沒有哭——至少醒來的時候沒有。那枕上的水漬只能是夢里流的。
是什么讓她在夢里哭成那樣？
她想不起來了。每次從那個夢中醒來，細節就像握在手里的沙，明明剛才還在，一睜眼就漏得干干凈凈。她只記得那些情緒——不安、揪心、還有那只花豹。
對了，花豹。
今夜的花豹也和以前不一樣了。它從巖石上站起來，沿著山脊走了幾步，朝母豹的方向伸出了前爪。那個動作很猶豫，伸出去又縮回來，縮回來又伸出去，像一個人想牽另一個人的手，卻不敢。
然后它又說了一遍：“我會保護你。”
這一次語氣不同了。不是陳述，是懇求。像一個許了諾言卻始終沒有兌現的人，在請求最后一次機會。
溫婳就是被這句話驚醒的。
她坐在床上，心跳很快，快到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。
“婳兒？”
簾帳外傳來母親的聲音，帶著沒睡醒的沙啞。
溫婳這才發現自己把母親驚動了。她住的閨房與母親的正房只隔一道穿堂，想來是她起身的動靜太大了。
“娘，沒事。”她壓低聲音，“做了個夢。”
“又做那個夢了？”林氏的聲音清醒了幾分。溫婳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，是母親披衣起身了。
片刻后，簾帳被掀開。林氏端著一盞燈走進來，燭火映著她的臉——三十七八的年紀，保養得宜，眉眼間與溫婳有七分相似，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。
她坐到床邊，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，又摸了摸她的手心。
“涼的。”林氏皺眉，把女兒的手攏進自己掌中捂著，“又夢見那對大貓了？”
“嗯。”溫婳靠在母親肩頭，“娘，我總覺得那個夢不是好兆頭。”
“胡說。”林氏輕斥，“你外祖父在世時說過，夢見貓豹是吉兆，主富貴。”
“那花豹呢？”溫婳問，“它總說那句話——‘我會保護你’。娘，它是在對誰說？”
林氏沉默了一會兒。
燈花爆了一聲，燭火跳了跳，將母女倆的影子投在墻上，一大一小，像兩只依偎的鳥。
“婳兒，”林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“你記不記得你七歲那年，第一次做這個夢，哭著跑來問我，那只大貓是不是要吃你？”
溫婳點頭。
“我當時跟你說——如果一個人真的想保護你，他不會只是說說，他會一直在你身邊，哪怕你看不見他。”林氏頓了頓，“我還說，也許那只花豹，是替你未來的那個人來看你的。”
“我不記得后半句了。”溫婳抬起頭。
“你太小了，記不住也正常。”林氏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悵惘，“可我這些年一直在想，你反復做這個夢，會不會真的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，一直看著你、等著你？”
溫婳怔了怔，隨即失笑：“娘，您什么時候信這些了？”
“做**什么都信。”林氏替她掖了掖被角，又仔細端詳女兒的臉。
燈下看美人，越看越好看。
溫婳今年十五，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紀。她的美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艷麗，而是一種溫潤的、不動聲色的好看。眉如遠山含黛，目似秋水橫波，肌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，嘴唇不點而朱。最難得的是那雙眼睛，看人時總是帶著三分笑、三分羞、三分天真，剩下的一分，是不自知的聰慧。
林氏常想，女兒這副容貌，將來不知便宜了哪個登徒子。
“行了，天快亮了，再睡一會兒。”林氏站起身，“過兩**爹要去蘇州談生意，說要帶你一起去見見世面。你要是再頂著兩個黑眼圈出門，還怎么見人？”
溫婳應了一聲，躺回枕上。
林氏吹了燈，簾帳重新落下。
黑暗中，溫婳睜著眼，聽著母親輕手輕腳離開的腳步聲，腦中還盤旋著夢里的畫面——公豹偏頭避開母豹的親近，花豹伸出又縮回的前爪。
還有那句話。
“我會保護你。”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窗外，第一聲雞鳴遙遙傳來。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