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她臉上，一明一暗。
這張臉我看了三十三年。從皺巴巴的嬰兒到穿校服的少女，到今天，妝容花掉、眼神躲閃的女人。
我忽然不認識她了。
凌晨兩點，我們到了醫院。
被撞的人叫林志強，二十八歲，外賣騎手。送完最后一單往家騎的時候，被楚嬌的車從后面撞上來，人飛出去七八米，頭著地。
目前在重癥監護室，還沒脫離危險。
走廊里燈光慘白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。一個年輕女人坐在ICU門口的長椅上，肚子鼓得很高，至少六七個月了。她低著頭，手里攥著一張掛著血漬的外賣服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那是林志強的妻子。
我腳步頓住了。楚嬌沒往這邊看一眼，徑直走進了旁邊的小會客室。錢耀東跟在后面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我站在走廊里，視線落在那個年輕女人身上。
她抬起頭，臉上滿是淚痕。看到我的白發和老花鏡，大概以為我是路過的病人家屬，什么也沒說，又低下了頭。
我張了張嘴，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，轉身走進了會客室。
楚嬌坐在沙發上，錢耀東給她倒了杯水。兩人挨得很近，錢耀東的手放在她膝蓋上，楚嬌沒有躲。
"媽，坐。"楚嬌抬了下巴示意椅子。
我沒坐。
"楚嬌，你回答我。開車的時候喝了多少酒？"
她低下頭，擺弄手上的戒指，那是陸正安求婚時給的。
"兩杯紅酒，可能三杯。"
"多少度的？"
"我哪記得度數。"她語氣煩躁起來。
錢耀東在旁邊打圓場："阿姨，具體多少確實不好說。不過我們現在應該想的是接下來怎么辦。"
"怎么辦？"我看著他，"去自首。跟**說實話。"
楚嬌猛地站起來："媽，你知不知道酒駕撞人是什么罪？如果那個人死了呢？"
"你當時就該想到這些。"
"我想不到。我喝了酒，腦子不清楚。媽，你幫幫我。你在**那么多年，認識多少人？打個電話的事。"
我慢慢摘下老花鏡，用衣角擦了擦。手指在鏡片上摩挲了很久，才重新架回鼻梁。
"你要我做什么？具體說。"
楚嬌和錢耀東對視一眼。錢耀東開口了，聲音放得很低，像怕隔墻有耳。
"阿姨，方案我們想好了。報案記錄上寫的是陸正安駕車，這一條先不動。只要他本人去做個筆錄，配合**那邊把事故責任認下來，酒駕這條就不存在了。他又沒喝酒，頂多算個交通肇事。有錢賠，人沒死的話，判緩刑。他進去蹲幾個月就出來了。"
我聽完這段話，只覺得后背冒冷汗。
不是因為這個方案多荒唐。是因為這個方案太完整了。每一步都接得上，每一個漏洞都堵好了。
這不是剛才二十分鐘能想出來的。
"你們什么時候開始商量這件事的？"我問。
楚嬌摸了一下耳朵，手指在耳垂上來回捏。
"就剛才。在車上。"
她在說謊。
我太了解這個動作了。她從小一說謊就摸耳朵，十歲偷吃蛋糕的時候摸，十五歲曠課的時候摸，三十三歲撞了人要丈夫頂罪的時候，還是摸。
"正安知道嗎？"
"他不知道。"楚嬌坐回沙發，語氣突然軟了，甚至帶上了一點撒嬌的味道，"媽，正安那個人你了解，他老實，聽話。你跟他說，他就會配合的。而且這也不是害他。緩刑而已，不用真坐牢。"
"不用真坐牢？"我重復這五個字。
"對啊。"楚嬌看著我，好像真的覺得這是個合理的方案，"他替我扛了這事，以后我對他加倍好。媽，就這一次。"
我看著我的女兒，忽然想起林志強的妻子。走廊里那個挺著大肚子、抱著血衣哭的年輕女人。她的丈夫在ICU里生死不明，而害他的人正坐在沙發上討論怎么讓無辜的人替她頂罪。
"楚嬌，正安是你丈夫。安安的爸爸。"
"所以才求他幫忙啊。他是我老公，他不幫我誰幫我？"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扎在我心窩最軟的地方。
我把老花鏡從鼻梁上取下來，放在桌上。鏡片反射著頭頂的白燈，亮得刺人。
"我今天不回答你。讓我想想。"
楚嬌的表情先是失望，然后變成了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。她站起來，拿起包。
"媽，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