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命令的早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其實也只是身體撐不住后，短暫地斷開了一會兒意識。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，窗外已經有了很淡的光，南街的清晨聲音從樓下慢慢浮上來。，車輪壓過石板路，聲音不太規律。遠處有店鋪打開門板，木頭和鐵扣碰在一起，悶悶的一聲。更遠一些，好像有人在吆喝剛出爐的面包，還有小孩不情不愿地被家里人催著起床。，盯著二樓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。。，鈴聲、腳步聲、教官的吼聲會同時砸下來，讓人沒有任何繼續躺著的余地。可南街的清晨來得很慢，像是怕吵醒誰一樣。。。。，后背一直有一種不安穩的感覺。他不知道普通人為什么會喜歡這種東西，明明睡在上面，身體會陷下去一部分，起身速度也會變慢。如果有人夜里從窗戶進來，他大概率會比平時晚半拍反應。，昨晚并沒有人從窗戶進來。。。，簡單洗漱過后，換上軍部給他準備的普通衣服。衣服是深灰色的，沒有軍徽，也沒有作戰服上那些方便掛載武器和藥劑的暗扣。穿起來還算合身，但洛伊總覺得少了點什么。。
鏡子里的年輕人臉色有些蒼白，銀白色的頭發因為睡得不好而稍微亂了一些，眼神很淡，看起來不像十九歲，倒像是一個剛從很長的冬天里走出來的人。
十九歲。
這個數字對洛伊來說有些奇怪。
從白鋒六年被帶走，到霜眠十年來到這里，整整十四年。他的身體確實已經長大了，可如果要問他普通人十九歲應該做什么，他其實回答不上來。
大概是在學院里上課，又或者已經跟著家里做事。至于和朋友出去玩，或者為了喜歡的人苦惱這種事，對他來說就更陌生了。
這些都是他聽別人說的。
和他沒有太大關系。
洛伊收回視線，走下樓。
一樓比昨晚看起來亮了很多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木桌和空白登記冊上。門口那塊舊木牌在外面輕輕晃著，從屋里只能看見一點影子。
霜燈委托所。
昨天晚上，他確實想過要不要問問指路老人，或者問問南街其他年紀大些的人，這間委托所以前到底是什么樣。可想了一會兒，他又覺得自己現在沒有立場去問。
他只是剛被安置到這里的人。
連第一份委托都還沒有接到。
洛伊走到桌前，翻開登記冊。
昨日記錄還停在那一頁。
監察員：卡爾。
晚飯：需自行解決。
洛伊看著“晚飯”那一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從結果上來說，昨晚他確實自行解決了。
雖然只是半個蜂蜜面包和一杯熱水。
他想了想，沒有把這件事補上去。因為這看起來更不像委托記錄了。
今天需要做什么？
洛伊站在桌前想了很久。
按照卡爾的說法，霜燈委托所從今天開始就算正式開業。開業意味著會有人上門委托。可問題是，如果沒有人上門，他應該做什么？
等著？
等待本來也是任務的一部分。潛伏時要等，埋伏時要等，救援時也要等。洛伊并不缺乏等待的耐心。但過去的等待都有明確目標，比如等敵人進入射程，等信號響起，等下一步命令。
而現在，他等的是一個完全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委托人。
這感覺很奇怪。
他把門打開，將木牌旁邊一塊積灰的小黑板擦干凈。黑板上原本什么都沒有，可能是以前用來寫委托所營業內容的。洛伊拿著粉筆，想寫點什么，卻又不知道該寫什么。
軍部給他的說明里寫過，民間安保委托所可承接護送、調查、尋物、基礎治安協助等事務。
于是洛伊認真地在黑板上寫下：
承接護送、調查、尋物、基礎治安協助。
寫完后，他看了幾秒，覺得好像沒有什么問題。
然后他又在下面補了一行：
如遇緊急危險，請優先通知治安隊。
這句是卡爾昨天說過的。
洛伊覺得很合理。
寫完后，他把黑板立在門口，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字跡很工整。
工整到不像是招攬客人的告示，倒像是軍部貼出來的公告。
不過洛伊并沒有意識到問題。
他回到屋里，坐在桌前，開始等待委托人。
清晨的南街逐漸熱鬧起來。面包店的香氣最先飄過來，之后是雜貨鋪搬貨的聲音。有人路過委托所門口，腳步會稍微停一下，似乎是在看那塊剛擦干凈的小黑板。也有人小聲念了出來。
“承接護送、調查、尋物……基礎治安協助？”
那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遲疑。
“這寫得也太正經了吧。”
旁邊的人笑了一聲：“新來的老板好像就是個很正經的人，昨天我看見他站在街口盯著屋頂看了半天。”
“盯屋頂干嘛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是覺得咱們南街屋頂修得不錯？”
兩個人說著說著就走遠了。
洛伊坐在屋內，聽得很清楚。
他并不覺得屋頂修得不錯。
左側第三棟的屋頂瓦片有些松，如果踩上去容易發出聲音，不適合潛伏。右側那家花店的屋頂倒是不錯，不過靠近煙囪，視野會被遮擋一部分。
當然，這些話他沒有必要出去解釋。
解釋了大概也沒人想聽。
時間慢慢過去，委托所依然沒有客人。
洛伊坐在桌前，把安置條例又看了一遍。他試圖理解所謂正常生活，但看了一會兒，還是覺得很多內容非常模糊。比如“保持適當社交”，什么叫適當？一天和幾個人說話算適當？如果只說必要的話，算不算社交？
再比如“培養個人興趣”。
洛伊把這幾個字看了很久。
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興趣。
以前訓練營里有人喜歡收集石頭，有人喜歡偷偷記歌詞，也有人喜歡在休息時間研究異獸圖鑒。艾斯沒有這些。他大多數時間都在訓練，治療，執行任務，或者睡覺。
如果硬要說的話，他以前很擅長保養冰封。
但現在冰封被封印了。
興趣也就跟著一起封了起來。
中午的時候，他終于意識到自己需要吃飯。
這一次，他吸取了昨天的教訓，提前拿了幾枚銅幣出門。面包店老板娘看見他時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后笑著招呼他。
“新來的委托所老板？”
洛伊點頭。
“嗯。”
“昨天那個面包還合口味嗎？”
洛伊想了想。
“可以補充體力。”
老板娘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，隨后又笑了出來。
“你這評價還真特別。”
洛伊不知道這算不算夸獎，于是沒有接話。
他買了兩個蜂蜜面包，又買了一杯熱牛奶。付錢的時候，他特意確認了一下金額，沒有再問戰功能不能抵扣。老板娘似乎還記得昨天的事，找錢的時候一直忍著笑。
洛伊接過紙袋，說了聲謝謝。
托比也在店里。
他正站在柜臺后面，懷里抱著一袋剛裝好的蜂蜜面包。看見洛伊進來，他立刻往瑪莎身后縮了一下，只露出半個腦袋。
洛伊也看向他。
托比馬上把腦袋縮了回去。
瑪莎有些無奈。
“別怕，他那天是救了你。”
托比小聲嘀咕：“可是他把我提起來了……”
洛伊聽見了。
他認真想了一下那天的動作，覺得“提起來”這個說法也沒有錯。
于是他說：“下次我會換一種方式。”
托比愣住。
瑪莎也愣住。
洛伊說完，拿著面包和牛奶離開了。
他并不知道這句話哪里奇怪。只是覺得，如果托比不喜歡被提住后衣領，那下次確實應該換一種更適合的防摔方式。
回到委托所后，洛伊坐在桌前吃午飯。
兩個蜂蜜面包，一杯熱牛奶。
從分量上來說，勉強可以算一頓飯。
卡爾如果知道，應該不會太不滿意。
洛伊吃到一半時，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。
腳步聲停在門外，沒有立刻進來。
洛伊抬起頭。
門口的光被一個小小的身影擋住了一部分。
那是一個大概六七歲的小女孩，穿著淺**的裙子，懷里抱著一張皺巴巴的紙。她站在門檻外，先是看了看門口的小黑板，又看了看屋里的洛伊，似乎有些猶豫。
洛伊放下面包。
“委托？”
小女孩被他突然開口嚇了一下，肩膀輕輕抖了抖。她抿著嘴，眼眶有些紅，像是來之前已經哭過一輪。懷里的紙被她抓得很緊，邊角都皺了起來。
洛伊看著她，沒有繼續催。
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又嚇到人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小女孩才慢慢走進來，把那張紙放到桌上。
“我想委托你幫我找露露。”
她的聲音很小，說完后又急忙把手伸進口袋里。
三枚銅幣被她一枚一枚放在桌上，最后是一顆用彩色糖紙包著的糖。
“這是報酬。”
洛伊低頭看著桌上的東西。
三枚銅幣。
一顆糖。
他沒見過這樣的報酬。
倒不是說少。少當然是少的，這點錢甚至買不到他今天的兩個蜂蜜面包和一杯熱牛奶。問題在于，糖算不算報酬的一部分？如果算，它應該被記錄成食物、禮物，還是額外物品？
洛伊盯著那顆糖看了幾秒。
小女孩卻明顯更緊張了。
她低著頭，手指把裙角攥得皺了起來，聲音也比剛才更小。
“我只有這些了。”
洛伊抬眼看她。
小女孩像是怕他拒絕，急忙繼續說：“我剛才去過兩家委托所，他們都說太少了，還說灰絨兔很會躲，找起來很麻煩，可能它自己晚上就回來了。”
說到這里，她的眼眶又紅了一點。
“可是露露膽子很小，它找不到家的。”
洛伊安靜地聽完。
他還在思考那顆糖的歸類問題。
三枚銅幣可以記錄為報酬。糖如果也算報酬，就需要寫明數量。可是民間委托所的登記冊上，是否允許把糖記錄進去，他并不清楚。
沉默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。
小女孩大概誤會了他的意思，又小聲補充：“如果不夠的話，我可以幫你掃地，或者以后攢到了再補。”
洛伊終于開口。
“露露是什么？”
小女孩愣了一下。
“啊？”
“委托目標。”
“是灰絨兔。”她連忙說，“很小一只，耳朵短短的，尾巴很蓬，額頭這里有一點灰色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。
洛伊低頭看那張紙。
紙上畫著一只圓滾滾的小異獸，看起來像兔子，但耳朵更短，尾巴很蓬，額頭上有一點淺淺的灰色紋路。畫得不算好，線條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出來畫的人很認真。
旁邊寫著幾個字。
幫我找露露。
灰絨兔，小型溫順異獸，通常無攻擊性，受驚后會躲入狹小區域，少數會攀爬低矮建筑。食物偏好是甜葉菜和麥餅，嗅覺靈敏，膽子很小。
訓練營里教過這些。
雖然當時教官講灰絨兔，不是為了讓他們幫小女孩找寵物，而是告訴他們這種異獸在戰場上幾乎沒有威脅，可以忽略。
洛伊把那張紙收起來。
“最后出現地點？”
小女孩反應慢了半拍，才意識到他是在問露露。
“我家門口。”
“時間？”
“早上。我給它喂完菜葉，它就不見了。”
“有沒有人看見它往哪里跑？”
“瑪莎嬸嬸說，好像看見它往鐘樓那邊去了。”
洛伊點頭。
“是否允許強制捕獲？”
小女孩睜大眼睛。
洛伊覺得她可能沒聽懂，于是解釋：“如果它不愿意回來，是否可以使用繩索、陷阱，或者低強度冰元素限制行動？”
小女孩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“露露不是壞孩子……”
洛伊停住。
他說錯話了。
這一次他意識到得比昨天快一點。
在他的認知里，目標***，就需要考慮強制捕獲手段。這不是惡意，只是流程。但眼前的小女孩顯然不是這么想的。
對她來說，露露不是目標。
是露露。
洛伊沉默了一會兒，把那張畫輕輕放到桌邊。
“我不會傷害它。”
小女孩吸了吸鼻子。
“真的嗎？”
“嗯。”
洛伊把三枚銅幣收進抽屜，又看了看那顆糖。
最后，他也把糖收了進去。
“委托成立。”
小女孩愣住了。
她好像沒聽懂這句話，過了好幾秒才小聲問：“你……你真的接嗎？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報酬很少。”
“已經支付了。”
小女孩怔怔地看著他。
她大概不明白，為什么別的委托所都嫌少的東西，到了這里卻能被認真收起來。洛伊也不太明白她為什么這么驚訝。
在他看來，委托人提出委托，支付報酬，委托所負責人確認任務內容。
流程是完整的。
既然流程完整，就可以執行。
小女孩站在原地，眼睛還紅著，可這一次好像不是因為害怕。
“謝謝……”
她聲音很輕，像是怕說大聲一點，這件事就會突然反悔一樣。
洛伊拿起外衣。
“我會把露露帶回來。”
小女孩用力點頭，緊緊跟在他身后。
洛伊走到門口時，忽然停住，回頭看向桌上還沒吃完的半個面包。他想了想，把面包用紙重新包好，放進外衣口袋。
灰絨兔喜歡麥餅。
蜂蜜面包應該也差不多。
當然，露露會不會喜歡，他不確定。
但至少，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，比較不會傷害它的方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