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點糊了，西紅柿雞蛋湯咸了，豆腐涼拌沒放醋。
我媽坐在那里吃飯，夾菜，喝湯，表情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。
我爸也坐著吃飯，低著頭，筷子伸出去的時候微微發抖。
我弟悶頭扒飯，時不時偷偷看一眼我爸，又看一眼我媽。
空氣沉得像灌了鉛。
我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嘴里，糊味在舌尖上散開，又苦又澀。
“媽，”我說，“土豆糊了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來。
我媽抬起頭看著我。
我爸也抬起頭看著我。
我弟張著嘴，嘴里還有沒嚼完的飯。
我媽看了我幾秒鐘，然后伸手拿過那盤土豆絲，端進廚房，倒進了垃圾桶。
她回來坐下，繼續吃飯。
什么都沒說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聲音。
我媽和我爸在吵架。
不是大吵大鬧的那種，是壓低聲音的、克制著的、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進肉里的那種。
“她是誰？”
“同事。”
“同事穿高跟鞋來家里？”
“她非要來的。”
“你讓她來的。”
“我說了是她非要來的。”
“林建國，你當我是傻子？”
然后是沉默。
很長的沉默。
我聽見我媽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種咬著嘴唇、拼命忍著、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往下掉的哭法。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像水管漏了水，一滴一滴地往外滲。
我躺在床上，聽著那個聲音，想起了一個畫面。
我想起了那根針。
想起了我媽捏著我下巴的那只手，穩穩當當的，沒有一絲顫抖。
想起了她微微歪頭找角度的樣子，那么認真，那么平靜，那么——
怎么說呢？
那么熟練。
她可以把一根針準確地穿進一個九歲孩子的嘴唇，也可以把一盤糊了的土豆絲倒進垃圾桶，也可以在看見丈夫帶別的女人回家之后繼續洗菜做飯。
她什么都能忍。
什么都能裝作沒發生。
但她在哭。
她在用最小的音量哭。
我把被子蒙在頭上，蜷縮起來，像一只蝦米。
嘴唇上的兩個小白點又開始發涼，我用舌尖舔了舔，還是那種硬硬的、涼涼的觸感。
我不知道為什么，在那個時刻，我想到的不是安慰我媽，不是沖出去罵我爸，不是幫這個家做點什么。
我想的是——
原來你也會疼啊。
**章 圍城
我爸的**事件最后不了了之。
沒有離婚，沒有分居，甚至沒有后續的爭吵。那個卷發女人再也沒有出現過，那雙紅高跟鞋也消失了，像一場短暫的幻覺。
但我媽變了。
她開始變得多疑，變得暴躁，變得像一根繃緊的弦，誰碰一下都會嗡嗡作響。
她翻我爸的手機，查他的通話記錄，聞他衣服上的味道。我爸去釣魚，她打電話去魚塘核實。我爸加班，她開車到廠門口蹲著等。
我爸被逼得喘不過氣來，有一次在飯桌上摔了碗：“你到底想怎樣？那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？”
我媽冷笑：“過去了？你說過去就過去了？林建國，你知道什么叫信任嗎？信任這東西碎了就是碎了，粘回去也有縫。”
我爸拍著桌子站起來：“那你到底想怎樣？離婚？行啊，離就離！”
我**臉白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。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很輕，笑聲像碎玻璃渣子：“離？憑什么我離？我跟你過了十五年，給你生了兩個孩子，你現在想把我一腳踢開去找那個騷狐貍？你做夢！”
她說著說著就哭了，哭得很兇，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，但沒有一個人上去安慰她。
我爸站起來走了。
我弟低著頭扒飯。
我坐在那里，看著我媽哭。
我突然想到一個很奇怪的問題——我媽哭的時候，有人在旁邊看著嗎？
她扎我嘴唇的時候，我爸在看，我弟在看。
她發現我爸**的時候，我在看。
她跟我爸吵架的時候，我弟可能也在聽。
這個家里的每一次崩潰都有人圍觀。
但沒有一個人伸出手。
包括我。
我坐在那里看著我親媽哭得稀里嘩啦，心里想的卻是——你要我怎樣呢？你要我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，走過去抱住你說“媽別哭了還有我呢”？
可是我做不到。
我做不到伸手去碰一個曾經拿**過我的人。
哪怕那個人是我媽。
哪怕她在哭。
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