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眼觀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外門的青石板路上開始有人走動。，走進灰蒙蒙的天光里。他換上了合歡宗那套粉白袍子，洗得發白的粗布領子還露在外面，袖口挽了兩道，勉強合身。背上挎著那個半舊的包袱，里面是全部家當。。，昨天趙管事提過。今天不是十五，但傳功堂外有塊玉璧，上面會滾動發布宗門任務——雜役、采藥、巡山，諸如此類。完成任務，能得貢獻點，貢獻點能換靈石、丹藥，甚至功法。，唯一能掙資源的途徑。，是座氣派的大殿，飛檐翹角，檐下掛著銅鈴。殿前是片開闊的白石廣場，此時已經聚了不少人，大多穿著粉白袍子，三三兩兩聚著說話。廣場東側立著一面兩人高的玉璧，青光瑩瑩，上面浮著一行行銀色小字，滾動變換。，抬頭看。“藥園除草，十日，需煉氣三層以上，貢獻點五。膳堂幫工，一月，需手腳麻利，貢獻點八。后山**，七日，需煉氣四層以上，貢獻點十二。丹房看火，三日，需火屬性親和，貢獻點十五?！薄笠裁鞔_。貢獻點高的，要么要求修為，要么要求特殊體質或技能。陸臨目光掃過，最后停在最下面幾行——那些貢獻點最低，也最沒要求?！皬U丹房分揀，按筐計，一筐一點。洗衣房漿洗，按桶計，三桶一點?！?br>“獸欄清掃，按日計，一日兩點?！?br>都是最臟最累，也最耗時間的活。一塊下品靈石，要十貢獻點才能換。按這個算法，想多掙一塊靈石，得在廢丹房分揀十筐廢丹，或者在洗衣房漿洗三十桶衣裳。
陸臨看著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轉身，沒接任務，而是走到廣場邊緣，在一株粉紫花樹下的石墩上坐下。
他沒看玉璧，看的是人。
廣場上大多是外門弟子，男多女少，修為多在煉氣三層到五層之間。穿著雖然都是粉白袍子，但細看有差別——料子新舊、合身程度、有沒有佩飾。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，明顯是熟人，說話時聲音壓低，眼神卻不時瞟向四周。
陸臨的目光，主要落在那些女修身上。
合歡宗，以雙修入道。外門女修，要么是資質尚可但出身低微，要么是有些特殊體質但修為不濟。她們在這里的處境，比男修更復雜些。
他看得很靜，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，不躲不避，也不帶什么情緒，就像看玉璧上滾動的字。他在觀察，也在篩選。
篩選的標準很簡單：道基、瓶頸、性格、處境。
道基要相對純凈，雜質少，這樣“萬道熔爐”煉化起來效率高，反噬小。瓶頸要明顯，最好卡了挺久，這樣“幫忙”的恩情才顯分量。性格不能太蠢，也不能太精，要能看清利弊，也容易拿捏。處境不能太好，太好的不缺資源，也不會輕易依賴別人；但也不能太差，太差的沒有長期價值。
他看了約莫半個時辰，心里大概有了數。
廣場上女修三十余人，符合前三項的大概七八個。但這七八個里，處境不算太差的，又篩掉一半。最后剩下的，三個。
一個穿淺綠裙子的，坐在不遠處另一株花樹下，低著頭，手里拿著本舊書，半天沒翻一頁。她修為煉氣四層，但氣息虛浮，眉心有極淡的青氣，是木屬性道基，但生機不暢，像是卡在某個小瓶頸上很久了。她周圍沒人，獨來獨往。
一個穿鵝黃衫子的，正和兩個女伴說笑，聲音不大，但眉眼靈動。她煉氣三層巔峰，修為是三人里最低的，但氣息圓融，是水屬性道基，通透，但缺了點什么，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。她處境看起來好些，有同伴，但陸臨注意到，她說話時，眼神會不自覺地瞟向那些聚在一起、衣著光鮮的男修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艷羨和討好。
還有一個，坐在最遠的角落里，靠著殿墻的陰影。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藍袍子，不是合歡宗的制式，頭發簡單束著，沒什么飾物。她修為煉氣四層，但氣息很穩，是金屬性道基，鋒銳，但帶著種孤絕的意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劍，鞘身卻有裂痕。她一直閉著眼，像在打坐，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。
陸臨在心里給她們暫時標了號：綠裙，黃衫，灰藍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光看表面不夠。
他又坐了約莫一刻鐘，起身，離開廣場。他沒回丙字區，而是朝著記憶里乙字區的方向走去。
乙字區的屋舍比丙字區整齊不少，青瓦白墻，小院挨著小院。此時已近午時，有些院子里飄出炊煙，有些院門開著，能看到里面晾曬的衣裳。
陸臨走得不快，目光掃過一扇扇院門，門牌上的名字和編號。他記得柳鶯是乙字三十六號。
走到三十六號院門前，他停下。院門關著，里面靜悄悄的。他站了幾息，抬手，輕輕叩了叩門。
里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，門開了一條縫，露出柳鶯半張臉。她看到陸臨，愣了一下，隨即把門拉開些，臉上露出笑：“陸道友？你怎么來了？”
“路過，看看?！标懪R說。
柳鶯側身讓他進來。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凈，墻角種著幾叢叫不出名的花草，開著零星的小白花。正屋三間，看著比丙字區的石洞強太多。
“快進來坐?！绷L引他進堂屋。屋里陳設簡單，但桌椅齊全，桌上還擺著套粗瓷茶具。她倒了杯水給他，“陸道友住下了？在丙字區還習慣嗎？”
“還好。”陸臨接過水，沒喝，放在桌上，“柳道友這里不錯。”
柳鶯笑了笑，笑容里有些勉強：“就那樣吧。乙字區是比丙字區強點，但也強得有限。每月多兩塊靈石，洞府……哦，是屋子，寬敞些，靈氣也就那樣。”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陸道友，昨天……王虎他們沒再找你麻煩吧？”
“沒有?！标懪R看著她，“柳道友認識他們？”
“算不上認識，聽說過?！绷L在對面坐下，“王虎是丙字區的老人了，煉氣四層，卡了好些年。他拉攏了幾個人，專門欺負新來的和沒靠山的，勒索靈石丹藥。外門管事大多睜只眼閉只眼，只要不過分，沒人管?！?br>“沒人管？”陸臨問。
“管不過來，也不想管?！绷L撇撇嘴，“外門弟子幾百號人，誰有那閑工夫？除非鬧出人命，或者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。像我們這種沒**的，被欺負了也只能忍著，或者……想辦法找靠山?！?br>“找靠山？”
“嗯?！绷L點頭，聲音更低了，“合歡宗就這樣，弱肉強食。單打獨斗很難混，要么自己拳頭硬，要么就得找人依附。外門里拉幫結派的不少，王虎算一股，還有幾股，勢力更大些。還有些女修……”她停住，沒往下說，但意思很明顯。
陸臨沉默片刻，問：“柳道友有打算？”
柳鶯臉上掠過一絲窘迫，手指絞著衣角：“我……我還沒想好。我爹攢點錢不容易，送我進來，是指望我能筑基，哪怕筑基不了，能在外門站穩腳跟，以后也能幫襯家里。可來了才知道，這里頭水太深……”她嘆了口氣，抬眼看向陸臨，眼里帶著點希冀，“陸道友，你……你有什么打算嗎？”
陸臨搖頭：“剛來，再看看。”
柳鶯眼神暗了暗，但很快又打起精神：“也是，不急。對了，陸道友，你要接宗門任務嗎？我聽說廢丹房那邊長期要人，雖然臟累，但勝在穩定。洗衣房也行，就是耗時辰。獸欄那邊……最好別去，又臟又危險，聽說上個月還有弟子被踏傷?！?br>“多謝告知。”陸臨說。
“客氣什么?！绷L擺擺手，猶豫了一下，又說，“陸道友，你要是手頭緊，我這兒……還有點靈石，可以先借你應急?！?br>“不用。”陸臨站起身，“不打擾柳道友了?！?br>柳鶯也跟著站起來：“這就走？再坐會兒吧，快到飯點了，我去膳堂打點飯菜，一起吃？”
“不了，我還有事。”陸臨走到門口，停住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“柳道友，乙字區人多眼雜，自己多當心?！?br>柳鶯一怔，點點頭：“我曉得。你也是，丙字區……更不太平?！?br>陸臨沒再說什么，推門出去。柳鶯站在門口，看著他走遠的背影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沒喊出聲，輕輕關上了門。
離開乙字區，陸臨沒急著回去。他在外門幾條主要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，路過膳堂、雜物堂、甚至靠近甲字區邊緣的地方。他不進去，就在外面看，聽，記。
膳堂門口進出的人最多，也最雜。他聽到些零碎的交談：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甲字區那個蘇清月，這次小比又輸了，還是輸給顧靈溪……”
“嘖，金屬性的攻擊道法，打不破水屬性的防御，憋屈吧？聽說她回去就把自己關屋里了，三天沒出門?！?br>“顧靈溪也夠損的，贏了就贏了，還非說人家‘金玉其外，敗絮其中’，氣得蘇清月當場臉就白了。”
“兩人本來就不對付。蘇清月孤僻，顧靈溪鉆營，都不是省油的燈……”
“不過蘇清月那道基，確實有問題。太鋒，太利，傷人也傷己。她入門時測出是‘銳金之體’，本來前途大好，結果修行太快，根基不穩，心魔也重，現在卡在煉氣四層巔峰，好幾年了?！?br>“顧靈溪就聰明多了，‘柔水之體’，最擅長防御和調和。她攀上了丹房的劉師兄，時不時能弄到點丹藥，修為雖然漲得慢，但穩啊，也沒什么瓶頸?！?br>……
蘇清月，顧靈溪。
陸臨腳步沒停，心里卻記住了這兩個名字。銳金之體，柔水之體。一個孤僻瓶頸，一個鉆營但通透。
這和他上午在傳功堂廣場觀察到的“灰藍”和“黃衫”，特征能對上。灰藍那位，孤絕鋒銳，應該就是蘇清月。黃衫那位，圓融通透又帶點討好，大概是顧靈溪。
至于“綠裙”……暫時沒聽到相關信息。
他又繞到丹房附近。丹房是座獨立的院落，白墻黑瓦，院門緊閉，門口有弟子值守。他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會兒，看到有個穿鵝黃衫子的女修從里面出來，臉上帶著笑，手里拿著個小玉瓶，小心地收進懷里。果然是顧靈溪。
她出來后，沒直接離開，而是在附近轉了轉，和幾個相熟的弟子打了招呼，說笑了幾句，才往乙字區方向走去。她人緣似乎不錯，但陸臨注意到，她和那些人說話時，身體保持著微妙的距離，笑容也始終浮在面上。
觀察得差不多了，陸臨轉身，往回走。
回到丙字區時，天色已近黃昏。那片破敗的石洞靜悄悄的，沒什么人聲。他走到自己那間丙七十三號洞府前，剛要推門，旁邊山洞里走出來一個人。
是王虎那個瘦子跟班，眼角有顆黑痣。他看到陸臨，愣了一下，隨即臉上露出譏誚的笑：“喲，窮酸回來了？跑哪野了一天？”
陸臨沒理他，推門進去。
瘦子啐了一口，低聲罵了句什么，晃晃悠悠走了。
洞府里比外面更暗，更潮。陸臨關上門，在石床上坐下。他沒點燈，就在黑暗里靜靜坐著，回想今天看到、聽到的一切。
蘇清月，銳金之體，瓶頸在心魔和道基過銳。顧靈溪，柔水之體，瓶頸在“不通”，缺一股活水引動。綠裙女修，木屬性，生機不暢。
都是小瓶頸，都不致命，但都卡了不短的時間。對她們自己來說是困擾，但對陸臨來說，是機會。
“萬道熔爐”可熔萬道，自然也能調和、疏導、甚至彌補。他不需要暴露太多，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，用合適的方式，稍稍“幫”她們一把，就能建立起初步的聯系。
這種聯系，必須是雙向獲益的。他幫她們緩解瓶頸，她們……提供穩定的、純凈的道韻來源，助他修行。
不同于宗門的粗暴采補，那是殺雞取卵，損人利己，反噬也大。他要的是溫和的、持續的、互惠的綁定。像細水長流，慢慢滲透，最終讓她們心甘情愿，甚至依賴。
但這需要時間，需要耐心，也需要絕對的謹慎。
他不能急?，F在他太弱，太不起眼。王虎那種貨色都能隨意拿捏他。他需要先穩住，在丙字區立足，至少不能讓王虎那些人天天來找麻煩。
然后，才是慢慢靠近，觀察，選擇合適的時機和方式。
溫知予的關注是一把雙刃劍。能暫時震懾宵小，但也把他放在了某些人的視野里。他得利用好這把“傘”，又不能真的完全依賴。
還有柳鶯……她太急切，目的性太強?？梢员３致撓担@取信息，但不能深交，更不能信任。
黑暗里，陸臨緩緩吐出一口氣。他睜開眼，眼底映著從門縫漏進的最后一縷天光，冷靜，清晰，沒有半點迷茫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角落，那里有白天從雜物堂領的薄草席和**。他把草席鋪在石床上，**放好。然后從包袱里拿出那本《基礎吐納要訣》，就著微弱的天光，翻開。
書很薄，講的是最基礎的引氣、行功、周天運轉。他早已爛熟于心，但還是逐字逐句地看。合歡宗的功法，再基礎，也可能有獨到之處，或者……暗藏玄機。
他看得很慢，直到天光徹底消失，洞里一片漆黑。他合上書，在**上盤膝坐下，閉上眼，開始按照書上的法門，緩緩運轉靈力。
不是修煉，是模擬。模擬一個最普通的、無屬性的煉氣五層弟子，該有的行功狀態。靈力在經脈里緩慢流淌，周而復始，不帶起絲毫波瀾。
氣海中央，那口熔爐靜靜懸浮，爐壁上的紋路光華內斂。爐底的無色液體，隨著他模擬的周天運轉，極其緩慢地、微不可察地增加著一絲。
夜漸深，丙字區死寂一片。只有遠處不知哪個山洞里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，和更遠處，山風掠過石縫的嗚咽。
陸臨坐在黑暗里，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。
他的仙途，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，在無數雙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視下，在算計與反算計的縫隙里，悄然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