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盞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《二十四孝》的。，熏得人眼眶發澀。臺下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披麻戴孝的家屬，哭聲早就啞了，只剩下機械的抽泣。投影布上，皮影剪出來的“王祥臥冰”在昏黃燈光下僵著動作——那冰該是透亮的，可惜老式投影儀的燈泡用了七年，早就蒙上一層死氣沉沉的黃。“行了，林師傅，辛苦。”，薄得能摸出里面就三張紅票子。林渡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，開始收拾那一箱子皮影人。驢皮做的身子在手里輕飄飄的，關節處的牛皮繩早就磨得發亮。爺爺說過，皮影這行當，演的不是戲，是世道。世道好了，看戲的人笑；世道差了，看戲的人哭。現在這世道，是連哭和笑都懶得給了。“林師傅，”主家忽然壓低聲音，“聽說……您那兒還接‘陰戲’？”。“不接。價錢好說，”那人**手，“家里老人托夢，說在下頭沒戲看，冷清……我說了，不接。”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林渡背起箱子往外走，殯儀館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，白熾燈管滋啦啦地響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，像極了皮影人那兩根細細的簽子。“渡厄戲班”時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。，其實就是老街盡頭一處兩進的院子。前院搭著戲臺，臺前的長凳蒙了厚厚一層灰。**的工具架上，刻刀、鑿子、顏料罐擺得整整齊齊——那是爺爺在時的樣子。爺爺走了三年，這些東西林渡碰都沒碰過。。因為白事戲簡單，來來回回就那幾出，《二十四孝》《目連救母》《哭靈》，臺詞熟得能在夢里唱出來。不需要什么手藝，也不需要什么心思，反正臺下的人也不看，他們只是要個“響動”，證明自己盡了孝。，林渡本來也該去殯儀館的。，他發現爺爺那套“鎮臺”的皮影被動過了。
那是一整套《鐘馗嫁妹》，一共十八個人物，從鐘馗到小鬼，個個栩栩如生。爺爺生前說過，這套皮影是“開過光”的，非到萬不得已不能動。可此刻，裝著鐘馗的那個木**敞著口，那個青面虬髯的皮影人斜躺在紅綢上，兩只琉璃鑲嵌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線里，幽幽地反著光。
像是自己爬出來的。
林渡盯著看了半晌，最終嘆了口氣。
“行，老爺子，”他對著空氣說，“中元節，給您唱一場。”
天黑透的時候，林渡點起了戲臺前的魂燈。
那是十二盞老式的油燈，銅制的燈盞上刻著扭曲的符咒。爺爺教過，點燈要按時辰方位，子時起第一盞，順時針點一圈，到亥時點完第十二盞。燈亮著，就是告訴那些“東西”：這兒在唱戲，規矩的可以看，不規矩的，滾。
林渡點燃第一盞燈。
火苗竄起來，是詭異的青白色。
他皺了皺眉，但沒停。第二盞，第三盞……到第十一盞時，院子里的風忽然停了。不是自然停的，是那種瞬間的、絕對的靜止——連墻角的蟋蟀都不叫了。
第十二盞燈點亮。
噗。
火苗竄起三尺高，然后驟然縮小，變成豆大的一點幽綠。
林渡的后頸汗毛倒豎。他緩緩轉過身——
戲臺前那十二張長凳上，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“人”。
不，不是人。
是紙扎人。
粗糙的竹骨架上糊著慘白的紙，臉頰上涂著兩團夸張的腮紅，紙做的嘴角向上咧著，露出用墨筆描出來的、僵硬的微笑。它們整整齊齊地坐著，紙手搭在膝蓋上，紙做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戲臺。
林渡的喉嚨發干。
他想起爺爺說過：魂燈十二盞，是陽間的規矩。如果有第十三盞燈亮起——
吱呀。
**傳來推門的聲音。
林渡猛地回頭，看見**那面從未用過的銅鏡里，映出了一點光。
那是第十三盞燈。
一盞不存在的燈，在鏡子里幽幽地亮著。
“……”
長凳上，所有的紙扎人，緩緩地、整齊地，抬起了紙手。
開始鼓掌。
啪。啪。啪。
沒有聲音，但林渡的腦子里清晰地響起了掌聲。那掌聲越來越快，越來越急，到最后變成暴雨般的轟鳴。紙扎人們的嘴角咧得更開了，那墨筆描出來的笑容幾乎要裂到耳根。
然后，坐在最中間的那個紙扎人，舉起了右手。
它手里捏著一張泛黃的戲票。
紙做的嘴開合，一個尖細的、像是用刀片刮玻璃的聲音，鉆進林渡的耳朵：
“點戲。”
“《黃泉路》。”
林渡的血液涼透了。
《黃泉路》，那是爺爺的絕唱。三年前的今天，爺爺就是唱完這出戲后，倒在戲臺上再也沒有醒來。戲本早就燒了，皮影也封存了，這世上不該有人——也不該有“東西”——知道這出戲。
“不會。”林渡聽見自己說。
紙扎人的笑容消失了。
它緩緩站起，紙做的身子在夜風里簌簌作響。然后，它邁出了第一步——紙腳踩在青石板上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音。
一步，兩步。
它走向戲臺。
走向林渡。
林渡想跑，腿卻像灌了鉛。他想喊，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紙扎人越來越近，看著它臉上那兩團腮紅在月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。
就在紙扎人踏上戲臺臺階的那一刻——
**傳來一聲蒼老的咳嗽。
“咳。”
林渡渾身一震。
是爺爺的聲音。
他猛地回頭，看見那面銅鏡里，第十三盞燈旁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佝僂的影子。
那是爺爺的影子。
鏡子里的爺爺抬起手，指了指林渡懷里那個裝著《鐘馗嫁妹》的木箱。
咔噠。
箱蓋自己彈開了。
那個青面虬髯的鐘馗皮影，緩緩地、緩緩地，從箱子里坐了起來。
琉璃眼珠轉動，看向林渡。
然后，它咧開嘴，用爺爺的嗓音，唱出了《黃泉路》的第一句：
“黃泉路遠喲——鬼門開——”
轟！
戲臺上，所有的皮影人，同時動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