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油亮的小腦袋上，落在李悅因為常年皺眉而顯出的眉心紋路上，落在自己被擠到角落的外賣袋上。
她突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。
“李悅，”蘇曉聽見自己的聲音，比想象中平靜，“你一會兒就走嗎？”
“走？走哪兒去？”李悅抬起頭，像是才想起要解釋，“哦對了，還沒跟你說。我和陳浩——就孩子爸，我們報了個旅游團，云南**六日游，明天一早的飛機。這不，孩子們沒人看嘛。我想著，反正你在家休養，順帶著看看他們。就十天，我們第十天晚上就回來接。”
她說完，又低頭喝了口粥，像是說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蘇曉沒說話。她單腳站著，左腳有些發麻，于是把重心換到右邊。打著石膏的腿承重時傳來刺痛，那刺痛反而讓她清醒了些。
“我骨折了，李悅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說，“醫生讓我絕對臥床，不能走動。我一個人上廁所都費勁，怎么給你看五個孩子？”
“哪有那么嚴重。”李悅擺擺手，粥碗見底了，她舔了舔勺子，“傷筋動骨一百天，你這才幾天，慢慢就好了嘛。孩子們也不用你怎么看，給口吃的就行。他們都大了，能自己玩。”
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，那邊“能自己玩”的孩子們已經鬧起來了。昊昊搶了童童碗里的排骨，童童伸手去抓，兩人扭打在一起，椅子被撞得吱呀響。朵朵被嚇到，哇一聲哭出來。小斌不耐煩地吼：“別吵了！我游戲都死了！”
“都別鬧！”李悅站起來，一手一個把打架的分開，“再鬧明天沒動畫片看！”
威脅暫時起了效。童童紅著眼睛坐回去，昊昊得意地嚼著搶來的排骨。朵朵還在抽泣，小雅默默地把自己的排骨夾給妹妹。
李悅重新坐下，看向蘇曉時，臉上又堆起那種過滿的笑容：“嫂子，你看，其實挺好帶的。你就當幫幫我，就十天。我和陳浩結婚這么多年，第一次出門旅游，錢都交了，不退的。你要是不幫我，我這五千多塊錢就打水漂了。”
五千多。她說這個數字時，特意加重了語氣。
蘇曉還是沒說話。她慢慢單腳跳回沙發邊，坐下，把傷腿重新抬高。這個動作讓她稍微舒服了點。她看著李悅，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兩歲、眼角卻已有細紋的女人。李悅年輕時也算秀氣，但連續生養五個孩子，又在超市一站一整天，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。她今天穿了件還算新的碎花襯衫，但袖口有些脫線。指甲剪得很短，沒涂指甲油，有幾根手指有裂口。
蘇曉突然想起，去年春節李悅來拜年，悄悄問她有沒有不用的護膚品小樣。她說超市里暖氣足，臉干得疼，但又舍不得買好的。蘇曉給了她幾瓶自己沒用完的，李悅高興得像撿了寶。
“嫂子，”李悅的聲音軟下來，甚至帶了點懇求的意味，“我知道你為難。但你看，周磊出差了，媽在老家身體也不好，我實在找不到人了。就十天，我保證孩子們聽話。回來我給你帶云南特產，鮮花餅，你最愛吃的那個牌子，我買一箱！”
她說著，眼眶居然有點紅：“我這輩子，還沒出過省呢。陳浩說這次再不去，以后更沒機會了。孩子們一個個長大，花錢的地方越來越多……”
“媽，我喝完了！”昊昊舉起空碗。
“我也要！”
“我還要湯！”
孩子們此起彼伏的聲音打斷了李悅的傾訴。她抹了把眼睛，起身去廚房：“來了來了，媽給你們倒水。”
廚房里傳來翻找的聲音。李悅在找水壺，找杯子。蘇曉聽見櫥柜開合的聲音，聽見水龍頭打開，聽見她低聲哄最小的朵朵“乖，媽媽馬上就來”。
餐廳里，孩子們已經坐不住了。昊昊和童童跳下椅子，在客廳里追跑。小斌又拿起手機，游戲音效開得很大。小雅在收拾桌上的碗，但她太小，手一滑，一個碗掉在地上，“啪”一聲脆響。
瓷片四濺。
蘇曉閉上了眼睛。她感覺到太陽穴在跳，一股火從胃里燒上來，燒到喉嚨，燒到眼眶。她攥緊了拳頭，指甲陷進掌心。右腳踝的脹痛一陣陣傳來，和太陽穴的跳動同一個頻率。
“哎呀！怎么搞的！”李悅從廚房沖出來，看到地上的碎片，第一反應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