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朱砂痣變心,帝王徹底破防
沈姝妍坐在榻上,從天黑等到夜深。
宮燈換了兩次。
小廚房熱了三回羹湯。
外頭風(fēng)聲漸大,吹得窗紙輕輕作響。
她起初還撐著脾氣,后來困意上來,便靠在軟榻上,手里攥著一枚玉棋子,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。
春桃?guī)状蜗雱袼人紱]敢開口。
將近子時,殿外終于傳來腳步聲。
沈姝妍一下睜開眼。
她沒有立刻坐起來,仍舊靠在榻上,裝作不在意的樣子。
簾子被掀開。
蕭承胤走了進來。
他身上帶著夜風(fēng)的涼意,外袍上還沾著淡淡的水汽。殿中宮人紛紛跪下行禮,沈姝妍卻沒有動。
蕭承胤看了她一眼,揮手讓眾人退下。
春桃擔憂地看了沈姝妍一眼,也退了出去。
殿中只剩他們二人。
蕭承胤走到她面前:“還沒睡?”
沈姝妍低著頭,繼續(xù)撥弄那枚棋子:“陛下不是讓臣妾回昭陽宮嗎?臣妾回來了。”
蕭承胤聽出她話里的刺,沉默片刻,在她身邊坐下:“還在生氣?”
沈姝妍笑了一聲:“臣妾哪敢。”
蕭承胤伸手想碰她的臉。
她偏頭躲開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眉頭微皺。
“姝妍。”
“陛下別這么叫臣妾。”她終于抬眼看他,“鳳儀宮里,陛下不是叫臣妾沈姝妍嗎?”
蕭承胤看著她泛紅的眼尾,聲音放緩了些。
“今日是你鬧得太過。”
沈姝妍盯著他。
他若是一來就哄她,她或許還能發(fā)一通脾氣,再讓這事過去。
可他說,她鬧得太過。
她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氣堵得厲害:“臣妾鬧得太過?”
蕭承胤道:“你不該在鳳儀宮當眾頂撞皇后,更不該拿太子說笑。”
沈姝妍笑意一點點冷下去。
“所以陛下今晚過來,是來訓(xùn)臣妾的?”
蕭承胤揉了揉眉心。
他今日確實累了。
前朝有幾樁事壓著,太子又在查江南鹽稅時得罪了不少人,皇后為此憂心,他不得不去一趟鳳儀宮安撫。
偏沈姝妍又闖了過去。
他不是不知道她委屈,可有些事,不能任由她的性子來。
“朕不是訓(xùn)你。”蕭承胤道,“朕是讓你知道分寸。”
“分寸?”
沈姝妍猛地站起來。
她動作太急,手邊那枚玉棋子滾落在地,碎成兩半。
蕭承胤抬眼看她。
沈姝妍站在燈下,眼里那點紅意終于壓不住了。
“陛下要臣妾懂什么分寸?”
“皇后是中宮,所以臣妾要讓她。太子是儲君,所以臣妾也要避著他。陛下去鳳儀宮是正事,臣妾去找陛下就是胡鬧。”
她笑了一下,聲音發(fā)顫。
“那臣妾呢?臣妾算什么?”
蕭承胤臉色微變。
“你非要這樣同朕說話?”
“是陛下先這樣對臣妾的。”
蕭承胤沉默地看著她。
殿中的燭火晃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過了許久,他才說:“皇后是朕的妻。”
沈姝妍忽然安靜下來,這句話像一根細針,慢慢扎進她心口。
其實她知道。
滿宮都知道。
皇后是他的妻,是中宮,是元配,是太子的生母。
而她沈姝妍,不過是貴妃。
再得寵,也只是貴妃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親耳聽他說出來,又是另一回事。
沈姝妍看著他,半晌,忽然點點頭。
“是。”
她聲音也輕下來。
“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妻。”
蕭承胤眉心一跳,像是終于察覺這句話傷了她。
他伸手去拉她。
“姝妍,朕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沈姝妍沒有掙扎,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。
她低頭看著他的手,這只手給過她無數(shù)賞賜,替她簪過發(fā),也曾在她小產(chǎn)后整夜握著她,告訴她別怕。
她以前覺得這只手很暖。
如今卻忽然覺得,這只手能握住她,也能推開她。
“那陛下是什么意思?”她問。
蕭承胤沉默了。
有些話他說不出口。
他說皇后是妻,是因為這是禮法,是國體,是朝局。
他說寵她,是私情。
可私情不能越過國體。
沈姝妍看著他沉默,忽然就明白了。
她抽回手。
這一次,蕭承胤沒有拉住。
她退后一步,重新笑起來:“臣妾懂了。”
她笑得很漂亮。
漂亮到蕭承胤心里一沉:“以后臣妾不會再去鳳儀宮尋陛下,也不會再同太子說笑。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妻,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國本,臣妾自然該有分寸。”
蕭承胤看著她:“你別拿話刺朕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沈姝妍彎身,撿起地上碎成兩半的玉棋子。
她撿得很慢,指尖碰到碎裂的邊緣,被劃出一道細小的口子。
血珠冒出來。
蕭承胤立刻伸手:“別碰。”
沈姝妍卻把那兩半棋子攥進掌心。
血順著她指縫滲出來,一點點落在白玉上,紅得刺眼。
蕭承胤臉色變了。
“沈姝妍!”
她抬起頭看他,眼里一點淚意都沒有了。
“陛下急什么?”
她攤開手,把那兩半染血的棋子遞到他眼前:“不過是碎了個玩意兒。”
蕭承胤盯著她掌心那道血口,呼吸沉了沉。
他忽然起身,將她整個人抱起來,放到榻上。
沈姝妍掙扎了一下:“陛下做什么?”
“傳太醫(yī)。”
“不必。”
蕭承胤沒有理她,揚聲吩咐:“李德全!”
外頭立刻有人應(yīng)聲,連跑著去請了太醫(yī)。
太醫(yī)很快來了。
沈姝妍不肯伸手,蕭承胤坐在她身側(cè),親自扣住她的腕子:“別鬧。”
她偏頭不看他。
太醫(yī)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替她清理傷口,敷藥包扎。
只是小傷,連藥都用不了多少。
可蕭承胤一直皺著眉,仿佛她傷得很重。
太醫(yī)退下后,殿內(nèi)又靜了。
蕭承胤看著她手上的白紗,聲音低了些。
“疼嗎?”
沈姝妍沒說話。
他嘆了一聲。
“今日是朕語氣重了。”
若是從前,他肯這樣低頭,沈姝妍早就順著臺階下了。
可今日不知為什么,她心里那點委屈越滾越大,像怎么都壓不住。
她轉(zhuǎn)頭看他。
“陛下今晚還走嗎?”
蕭承胤道:“不走。”
“皇后娘娘那里呢?”
“朕不去。”
她點點頭,又問:“那明日呢?”
蕭承胤沉默片刻。
“明日的事,明日再說。”
沈姝妍笑了。
她就知道。
他今晚可以留下來哄她,可明日還是要去鳳儀宮,還是要顧著皇后,顧著太子,顧著所有比她重要的東西。
蕭承胤伸手撫過她鬢邊,卻摸了個空。
他這才發(fā)現(xiàn),那支海棠金簪不見了。
“簪子呢?”
沈姝妍懶懶道:“扔了。”
蕭承胤動作停住:“朕賞你的那支?”
“嗯。”
“為何?”
沈姝妍看著他,笑得有些艷麗:“不喜歡了。”
蕭承胤眼神深了些,他知道她說的是簪子,又好像不是。
過了片刻,他才道:“不喜歡,明日再給你新的。”
沈姝妍忽然閉上眼,她不想聽了。
不喜歡,就給新的。
沒了孩子,就說以后還會有,受了委屈,就賞珠寶位分。
蕭承胤總是這樣,他好像什么都彌補。
可這世上有些東西,碎了就是碎了。
再新的,也不是原來那一個。
夜深之后,蕭承胤留在了昭陽宮。
沈姝妍背對著他睡。
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,可也許是鬧了一晚太累,后半夜還是迷迷糊糊沉了過去。
夢里她又回到第一次小產(chǎn)那日。
窗外梨花開得極白。
白得刺眼。
她躺在榻上,腹中一陣陣墜痛,耳邊全是宮人慌亂的腳步聲。
她想喊蕭承胤,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后來有人握住她的手。
她聽見蕭承胤說:“朕在。”
她哭著問:“孩子呢?”
沒有人回答。
梨花被風(fēng)吹落,一片片落在窗臺上,像怎么也燒不盡的紙錢。
沈姝妍猛地醒來。
殿中一片昏暗。
蕭承胤仍在她身側(cè),似乎也睡得不沉。
她一動,他便醒了。
“怎么了?”
沈姝妍沒說話,只是怔怔看著帳頂。
蕭承胤撐身坐起,伸手碰她額頭。
“做噩夢了?”
她偏頭看他,黑暗里,他的輪廓不甚清楚,卻依舊讓她覺得熟悉。
她忽然很輕地問:“陛下還記得臣妾第一個孩子嗎?”
蕭承胤的手停住。
殿內(nèi)靜了很久。
久到沈姝妍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。
終于,他低聲道:“記得。”
沈姝妍眼睛有些酸。
“那陛下夢見過他嗎?”
蕭承胤沒有說話。
沈姝妍笑了一下。
“臣妾夢見過。”
她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誰。
“他很小,臣妾看不清臉。臣妾想抱他,可怎么都抱不到。”
蕭承胤低聲道:“別想了。”
“為什么不想?”她轉(zhuǎn)過身看他,“那是臣妾的孩子。”
也是你的。
這后半句她沒有說出口。
蕭承胤將她攬進懷里:“以后還會有。”
又是這句話。
沈姝妍閉了閉眼。
她忽然覺得很累。
蕭承胤以為她又睡著了,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一個鬧累了的孩子。
沈姝妍靠在他懷里,眼睛卻一直睜著。
她望著帳外昏黃的燈影,心想,明日她還是會去給皇后請安,還是會穿得艷麗,還是會笑著同那些妃嬪打機鋒。
她不能露怯,一露怯,鳳儀宮那些人就該高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