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朱砂痣變心,帝王徹底破防
蕭承胤到底沒有在昭陽宮用晚膳。
黃昏時分,御前的人來傳話,說是前朝有急奏,陛下晚些過來,讓貴妃娘娘先用膳,不必等。
沈姝妍聽完,正坐在妝臺前試一支新簪。
那簪子是南邊剛進貢的,金絲掐成海棠花形,花蕊里嵌了細碎紅寶石,燭光一照,漂亮極了。
她從銅鏡里看了一眼來傳話的小內侍,笑了一下:“前朝急奏?”
小內侍垂著頭:“回娘娘,是?!?br>
“那陛下人在御書房?”
小內侍猶豫了一瞬。
也就是這一瞬,沈姝妍臉上的笑淡了。
春桃站在一旁,心里咯噔一下。
沈姝妍慢慢轉過身,手里還捏著那支海棠金簪:“本宮問你,陛下人在御書房嗎?”
小內侍額頭立刻貼到地上:“娘娘恕罪,奴才不知?!?br>
沈姝妍看著他,忽然笑出了聲,她一笑,殿里那些屏息站著的宮人反而更怕了:“不知?”
她起身,裙擺擦過地磚,紅色衣角像一片輕輕拖過地面的火:“你是御前的人,陛下讓你來昭陽宮傳話,你同本宮說你不知陛下在哪兒?”
小內侍臉色白了:“奴才該死。”
沈姝妍沒再看他,她把那支金簪往妝臺上一丟,叮的一聲,金簪撞在玉盒邊緣,發出又脆又冷的聲響。
“春桃。”
春桃忙上前:“娘娘。”
“**?!?br>
春桃心里一緊:“娘娘要去哪兒?”
沈姝妍抬眼看著銅鏡中的自己,鏡中女子眉眼明艷,唇上胭脂新點,原是專為等皇帝來的。
她看了片刻,忽然抬手,把鬢邊那支赤金步搖摘了下來,換上了方才那支海棠金簪。
“去御書房。”
小內侍伏在地上,連忙道:“娘娘,陛下吩咐了,說讓娘娘先用膳——”
“本宮耳朵沒聾。”
沈姝妍語氣很輕:“可本宮偏要去?!?br>
春桃不敢再勸,只能替她披上外裳。
暮色已經落下來了,宮道兩側的燈一盞盞亮起。昭陽宮離御書房不算近,走到半路時,迎面便見李德全匆匆趕來。
李德全是御前老人,向來八面玲瓏,見了沈姝妍,臉上的笑差點沒掛?。骸百F妃娘娘,您怎么出來了?”
沈姝妍停下腳步,笑看著他:“本宮去御書房給陛下送湯?!?br>
她身后空無一人捧湯。
李德全自然看得明白,卻只能陪著笑:“娘娘有心了,只是陛下這會兒不在御書房?!?br>
“哦?”
沈姝妍尾音微微揚起:“那陛下在哪兒?”
李德全低了低頭:“鳳儀宮?!?br>
夜風從宮墻間穿過來,吹得沈姝妍袖口輕輕一動,她半晌沒說話,春桃站在她身后,急得掌心都出了汗。
過了片刻,沈姝妍才笑了一聲:“原來前朝急奏,是急到皇后宮里去了?!?br>
李德全不敢接話。
沈姝妍轉身便走。
李德全忙追了兩步:“娘娘,娘娘留步!陛下只是去鳳儀宮同皇后娘娘商議端午宮宴,待會兒便去昭陽宮了?!?br>
沈姝妍腳步未停:“本宮也想聽聽端午宮宴怎么商議?!?br>
李德全臉色發苦,這位祖宗要是真闖到鳳儀宮去,今夜怕是又要鬧得滿宮不安,可他又不敢攔,誰都知道,陛下縱著沈貴妃,縱得沒邊了。
她曾在除夕夜嫌皇后安排的歌舞無趣,轉頭讓人搬了胡旋舞進殿,滿朝命婦都在,她照樣敢倚在皇帝身側,笑著問:“陛下,臣妾安排得好不好?”
皇帝那時只是看了她一眼,說:“胡鬧?!?br>
可最后也沒罰她。
旁人都說沈貴妃恃寵而驕。
只有李德全看得更明白些,不是她膽子大,是陛下給她的膽子太大。
一行人剛到鳳儀宮外,便聽見殿內隱隱傳來說話聲。
沈姝妍停在廊下,殿門半掩,燈火從門縫里透出來,照得地上青磚一片暖黃。
齊皇后的聲音先傳出來:“太子近日辦差急了些,朝中已經有人議論。陛下雖看重他,也該敲打敲打?!?br>
蕭承胤聲音平靜:“朕知道?!?br>
“他到底年輕。”齊皇后輕輕嘆了一聲,“有些事臣妾不便多說,只是太子是國本,萬事不能出差錯?!?br>
沈姝妍站在門外,唇角慢慢彎了一下。
原來是為了太子,難怪蕭承胤連來昭陽宮都顧不上,她正要進去,殿內忽然又傳來齊皇后的聲音。
“還有貴妃?!?br>
沈姝妍腳步一頓。
春桃臉色一白,剛要出聲,沈姝妍抬手止住她。
殿內靜了片刻。
蕭承胤問:“她怎么了?”
齊皇后道:“今日請安時,貴妃同太子言語間過于隨意了些。宮人眼雜,若傳出去,只怕不好聽。”
沈姝妍眼底一點點冷下來,她就知道齊氏這種人,表面端莊,背后最會告狀。
蕭承胤沒有立刻說話。
齊皇后又道:“臣妾知道陛下寵愛貴妃,臣妾也不敢多言。只是貴妃年紀輕,性子嬌,許多事未必知道輕重。她可以不顧自己的名聲,太子卻不能?!?br>
這一句話說得漂亮,句句都是為太子,為宮規,為大局。
沈姝妍聽得想笑,她也真的笑出了聲。
殿內聲音戛然而止。
守在門邊的宮人嚇得立刻跪下:“貴妃娘娘?!?br>
殿門被推開,沈姝妍站在門外,緋紅宮裝,海棠金簪,燈火映在她臉上,明艷得幾乎有些逼人。
她望著殿中的兩個人,慢慢行了一禮:“臣妾給陛下請安,給皇后娘娘請安。”
齊皇后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蕭承胤看見她,臉色也沉了些:“你怎么來了?”
沈姝妍直起身,看向他:“陛下不是說前朝有急奏嗎?臣妾擔心陛下太勞累,特意來看看?!?br>
她說著,目光在殿內輕輕一掃。
桌上擺著熱茶、點心,還有一盅尚未動過的羹湯。
半點不像處理急奏的樣子。
她笑了笑:“原來陛下是在皇后娘娘這里勞累?!?br>
齊皇后放下茶盞:“貴妃,這里是鳳儀宮。”
“臣妾知道呀。”沈姝妍轉頭看她,笑得很乖,“臣妾又不是第一次來?!?br>
齊皇后神色微冷:“沒有通傳,擅自闖入,便是你的規矩?”
“臣妾在昭陽宮等不到陛下,心里著急,便忘了規矩。”沈姝妍說著,又看向蕭承胤,“陛下要罰臣妾嗎?”
她這話問得嬌,眼睛卻直勾勾看著他。
蕭承胤眉心壓得很低,他知道她是在故意鬧,若是平日,他多半會把人帶回去,哄兩句也就罷了。
可今日是在鳳儀宮,皇后就在旁邊,外頭還有那么多宮人。
蕭承胤沉聲道:“回去?!?br>
沈姝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她眨了眨眼,像沒聽懂:“陛下說什么?”
“朕讓你回昭陽宮?!边@一次,聲音更重了些。
沈姝妍看著他。
殿內的燈火很亮,照得他眉眼深沉,喜怒難辨。
他沒有罵她,也沒有罰她,甚至沒有說一句重話。
可沈姝妍忽然覺得,比罵她還難堪。
因為他是在皇后面前讓她走,她可以在妃嬪面前跋扈,可以在宮人面前驕縱,可以在所有人眼里做那個被皇帝寵壞的沈貴妃。
可他不能當著皇后的面,把她往外推。
不能。
沈姝妍站在原地,過了好一會兒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:“臣妾明白了。”
蕭承胤看著她,眼神微動,沈姝妍卻已經轉身,春桃急忙上前扶她。
走到門口時,她又停下,回頭看向齊皇后:“皇后娘娘。”
齊皇后抬眼。
沈姝妍笑得明艷:“您放心,臣妾以后見了太子殿下,一定離得遠遠的。”
齊皇后還未說話,沈姝妍又慢慢補了一句:“畢竟太子金貴,碰不得?!?br>
這話一落,蕭承胤臉色徹底沉了:“沈姝妍。”
她已經走了出去。
殿外夜風一吹,沈姝妍才發現自己的手冷得厲害。
春桃扶著她,不敢吭聲。
走出鳳儀宮很遠,沈姝妍才停下,身后的宮墻高而暗,鳳儀宮的燈還亮著,從遠處看去,端莊、安穩、不可撼動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,她在昭陽宮等他,滿心以為他今晚一定會來。
她甚至為了他換了新簪,點了胭脂,吩咐小廚房做了他愛吃的魚羹。
結果他在鳳儀宮里,同皇后說太子,說宮規,說她不懂輕重。
沈姝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方才在殿里,她差一點就想問他。
陛下,臣妾到底算什么?
可她沒有問,因為這個問題一旦問出口,就已經輸了。
她沈姝妍從不認輸。
春桃小心道:“娘娘,咱們回昭陽宮吧?!?br>
沈姝妍沒說話,她忽然抬手,把鬢邊那支海棠金簪拔了下來。
春桃嚇了一跳:“娘娘?”
沈姝妍看著那支簪子,這是蕭承胤賞的,她剛才還覺得好看,現在怎么看怎么礙眼。
下一瞬,她隨手一拋,金簪落進路邊池水里,撲通一聲,很快便沉了下去。
春桃臉都白了:“娘娘,那是陛下賞的……”
“賞了就是本宮的東西。”沈姝妍冷冷道,“本宮不喜歡,扔了怎么了?”
春桃不敢再說。
回到昭陽宮時,宮人早已擺好了晚膳。
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,那盅魚羹放在正中,是沈姝妍親自吩咐的。
她看了一眼:“撤了。”
宮人們忙低頭上前。
春桃勸道:“娘娘今日還沒用什么東西,多少吃一點吧。”
“不吃?!?br>
沈姝妍坐到榻上,伸手取下耳墜,取到一半時,她動作忽然停住。耳墜勾住了一縷頭發,有些疼。這點疼不算什么。
可不知道為什么,她突然就紅了眼,她僵在那兒,死死忍著,偏不肯讓眼淚掉下來。
春桃看見了,心里一酸:“娘娘……”
沈姝妍猛地扯下耳墜,連帶著那縷頭發也扯斷了幾根。
她疼得吸了一口氣,卻笑了:“哭什么?”
春桃一怔。
沈姝妍抬眼看她,眼尾微紅,嘴唇卻彎著:“本宮又沒輸?!?br>
春桃跪下來,低聲道:“娘娘自然沒輸。”
“當然沒輸。”沈姝妍把耳墜丟到桌上,“陛下今晚會來的。”
她說這話時,像是在告訴春桃,又像是在告訴自己。
蕭承胤一定會來,他知道她生氣了。
他最知道怎么哄她。
從前每次都是這樣,她一鬧,他就會來。帶著賞賜,帶著笑,坐到她身邊捏她的臉,說一句“又惱朕”。
然后她就可以順勢撲到他懷里,咬他一口,再問他下回還敢不敢去皇后那里。
他會笑著說不敢。
哪怕不是真的不敢,至少那一刻,他愿意這樣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