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樂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比冷宮安靜得多,也吵鬧得多。。冷宮的窗戶紙破了一輩子,風可以自由地灌進來,嗚嗚咽咽地哭一整夜。長樂宮的窗欞上糊著上好的**紙,糊了三層,風打在上面只發出一陣陣沉悶的低吟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。,身下的被褥是新的,松軟得不像話。帳子是藕荷色的輕容紗,在夜風里微微晃動,像一層薄霧籠罩在她頭頂。她睜著眼睛,聽外面值夜的宮女走來走去,腳步聲輕得像貓,但她每一腳都聽得清清楚楚。。四個太監。一個掌事嬤嬤。。對于一個十六年來只有一個人伺候的冷宮公主來說,這排場大到荒謬。但蕭玉知道,這十二個宮女里,至少有一半是太后的眼線,那四個太監里至少有三個是內廷監派來監視她的,至于那個掌事嬤嬤——劉嬤嬤,五十多歲,面相溫和——她是沈清漪的乳母。,蕭玉現在睡在一張被十二雙眼睛盯著的床上。,面朝里側,把手伸到枕頭下面。枕下藏著一把剪刀,是她進長樂宮之后從針線盒里偷偷拿的。銅制的剪刀不大,但刀刃磨得很利,握在手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分量。她只是需要確認——在這座全然陌生的宮殿里,至少還有一樣東西是屬于她的。。,閉上眼睛。她開始在心里默數宴席上所有人的臉,一個一個地記。:說她像衛蘅的時候,眼神像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,有懷念,有厭惡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恐懼。:只說了一句話就被太后堵了回去。他在害怕。怕太后,也怕她。一個皇帝怕一個剛從冷宮放出來的公主,這很有意思。:全程笑意盈盈,親手給她夾了一筷子菜。夾的是鵝掌——衛蘅當年就是因為在宴席上多吃了一只鵝掌,被太后指責“僭越御膳”,成為她被**的罪狀之一。。但蕭玉知道。姜嬤嬤在過去十六年里,把衛蘅被賜死的前因后果反復講了不下百遍,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了蕭玉的骨頭里。,蕭玉笑著吃了。她要讓沈清漪覺得她是個傻子,是個什么都不懂的、可以隨意拿捏的傻子。一個人覺得你是傻子的時候,就會在你面前放松警惕。
三更過了。蕭玉終于睡著了。這是她在冷宮十六年練出來的本事——睡的時候心無掛礙,醒的時候立刻清明。
卯時三刻,有人敲門。
“殿下,該起了。”是劉嬤嬤的聲音。
蕭玉睜開眼睛,坐起來,在被子里把枕下的剪刀換到枕頭另一邊——如果有人夜里從左邊靠近,她會立刻察覺。她理了理中衣,掀開帳子:“進來。”
劉嬤嬤端著銅盆進來,身后跟著兩個小宮女。銅盆里是溫水,上面漂著幾片玫瑰花瓣。小宮女們低眉順眼地伺候她洗漱。
蕭玉洗漱完畢,劉嬤嬤問她今日想梳什么發式。
“簡單些就行。”蕭玉的語氣隨意得像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。
劉嬤嬤笑著應了,給她梳了一個雙環望仙髻,配了兩朵珍珠頭花。蕭玉對著銅鏡看了看——面容清秀有余而艷麗不足,膚色白得像常年不見日光,眉眼之間的距離比常人略寬,顯出一種超出年齡的沉靜。
早膳擺上來的時候,蕭玉注意到桌上的碗筷是銀的。在宮里,只有一種人用銀器——怕被下毒的人。她想起姜嬤嬤說過的話:“在宮里,銀器不是防毒的,是告訴你——這桌菜有毒。真正防毒的辦法,是讓別人不敢在菜里做手腳。”
她拿起銀筷,夾了一口粥,慢慢咽下去。然后以極快的速度把每種菜都夾了一口依次吃下——這是在告訴廚房和傳膳的人:你們做的每一道菜我都嘗了,若有人想下毒,你們所有人的腦袋都保不住。
劉嬤嬤站在旁邊看著,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。
蕭玉吃了七分飽,擱下筷子,說要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。
劉嬤嬤幫她換了一件淡藍色的褙子,配了一條月白色的裙子。蕭玉對著鏡子看了最后一眼,確認自己看起來像一個乖巧的、沒有任何威脅的、剛從鄉下來的小公主,然后出了門。
壽康宮在長樂宮的北面,走過去約莫一刻鐘的路程。蕭玉走在宮道上,身后跟著劉嬤嬤和兩個小宮女。清晨的陽光穿過重重宮檐,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她步子不快不慢,像一個第一次去親戚家串門的小姑娘。
但她一直在記錄。每經過一道門,她記下門楣的顏色、臺階的級數、兩旁種的是什么樹。每經過一個岔路口,她記下左右兩條路分別通向哪里。每看到一個太監或宮女,她記下他們的服飾、腰牌、走路的方式。這些信息單獨看都沒有用,但積少成多,它們會拼成一幅圖——一幅關于這座皇宮、關于太后、關于整個權力網絡的圖。
“長樂公主殿下到——”
太監尖細的聲音傳進去,里面的說笑聲停了一瞬,又繼續響了起來。
蕭玉走進去的時候,壽康宮的正殿里已經坐滿了人。太后沈鸞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羅漢床上,手里捻著一串碧璽佛珠,身后站著兩個捶肩的宮女。下首左右兩排椅子上坐滿了人——左邊是妃嬪,右邊是宗室女眷和幾位誥命夫人。蕭玉一眼掃過去,把所有人的臉和座次記了下來。
她走到太后面前,跪下,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。
“臣女蕭玉,給太后娘娘請安。”
太后笑著擺了擺手:“起來吧,坐到清漪旁邊去。”
沈清漪坐在太后右手邊的第一把椅子上,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宮裝,一笑起來臉上的兩個梨渦格外動人。她朝蕭玉招了招手,拍了拍身邊的空位。蕭玉走過去坐下,朝沈清漪微微點頭,叫了一聲“姐姐”。沈清漪拉著她的手,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她昨夜歇得好不好,蕭玉一一答了,語氣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不好意思。
請安的流程很簡單——太后說幾句閑話,妃嬪們說說笑笑。蕭玉坐在沈清漪旁邊,全程面帶微笑,除了請安和謝恩之外沒有多說一個字。
但她注意到一件事。殿中至少有三個人,在她看不到的角度,用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在打量她。
太后打量她的時候,目光會先落在她臉上,然后快速地下移,掃過她的肩膀、腰身、手指,再回到臉上。這是一個人在評估另一個人的價值時的眼神——不是看人,是看貨物。
坐在她對面的一個中年婦人,穿著一品誥命的服飾,面容嚴肅,目光銳利。蕭玉注意到她的腰帶上系著一塊魚形玉佩——這是武將家眷的標志。后來她才知道,這位是鎮北大將軍崔敬的妻子,崔夫人。
還有一個站在太后身后的年輕女官,大約二十三四歲,穿著六品女官的服飾,站在太后身后一動不動,像一根柱子。但蕭玉注意到,每當有人說了一句值得注意的話,這個女官的睫毛就會微微顫動一下,像是在默記。
蕭玉在心里給這三個人都做了一個標記。
請安結束,妃嬪們陸續告退。蕭玉也跟著站起來準備走,太后忽然叫住了她:“長樂,你留下來,哀家有幾句話跟你說。”
殿中剩下的人不多了。沈清漪走之前看了蕭玉一眼,那一眼里有憐憫,也有幸災樂禍。
蕭玉重新坐下來。太后捻著佛珠,沉默了很久,久到殿里的銅漏滴了二十多下。
“***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太后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“臣女知道的不多。”蕭玉低下頭,聲音里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怯意,“只聽說母親是因為犯了錯,被先帝賜死的。”
“是犯了錯。很大的錯。”太后點了點頭,“魅惑君上,謀害皇嗣,任何一條都是死罪。先帝仁慈,留了你一條命,已經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“臣女明白。”
“你真的明白嗎?”太后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,像一把刀從刀鞘里抽出了一寸。
蕭玉沒有說話。她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。
太后站起身來,走到蕭玉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她比蕭玉矮了半個頭,但她站在那里的時候,卻讓人覺得她比所有人都高。
“***死的時候,留下了一句話。她說,朱衣血月,大梁重光。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?”
蕭玉搖了搖頭。
“哀家也不知道。”太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很多蕭玉讀不懂的東西,“但哀家知道一件事——說這話的人,已經死了十六年了。死人說的話,不值得當真。”
她轉身走回去,重新在羅漢床上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往后每日晨昏定省,不要耽誤。有什么不懂的,多問你清漪姐姐。”
“是,臣女告退。”
蕭玉從壽康宮出來,走在回長樂宮的路上。陽光比來的時候更烈了一些,照在青石地面上,反射出一片明晃晃的白光。她走在白光里,忽然覺得后背一陣一陣地發涼。太后今天特意留她說了這一番話——不是閑話,是警告。“***是罪人”是給她定性,“死人說的話不值得當真”是讓她別想翻舊賬,“多問你清漪姐姐”是告訴她你歸沈清漪管。
蕭玉走進長樂宮的大門,腳步沒有停,一直走到內殿,屏退了所有宮女,關上門,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里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看著外面的天空。天很藍,藍得像假的,藍得像一塊巨大的布,把整個皇宮罩在里面。
她想,她的母親衛蘅,十六年前被賜死的那一天,看見的會不會也是這樣的天空。
“朱衣血月,大梁重光。”她輕聲念了一遍,把這八個字又往骨頭里刻了一層。
精彩片段
現代言情《朱衣血月》,男女主角分別是蕭玉沈清漪,作者“解不開的謎”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,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,劇情簡介:冷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臘月十二,大雪。,把最后半塊綠豆糕掰成兩半,小的那塊塞進嘴里,大的那塊用油紙仔細包好,揣進懷里。這是她今天的全部口糧,得省著吃到明天早上。,讓她別出來。蕭玉沒問為什么,她七歲之后就學會了不問為什么。在這座被人遺忘的冷宮里,問得越多,活得越短。,露出里面的黃泥和竹條,像一張腐爛的皮膚。屋頂的瓦片缺了三行,每逢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