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沒亮，蕭玉就醒了。，用積雪化了的水擦了臉和手，把頭發抿得一絲不亂。她沒有銅鏡，只能借著水缸里的倒影勉強看一下自己的樣子——瘦削的臉，過分明亮的眼睛，嘴唇沒有一絲血色。，木梳貼身收好，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褙子。這件衣服是她去年冬天縫的，用了姜嬤嬤攢了半年的碎布頭，針腳細密，樣式樸素，穿在身上卻顯得腰身纖細，肩背筆挺。，院門響了。，透過門縫往外看。一個身穿青色太監服的中年男人走進院子，手里提著一個食盒。他沒有帶隨從，是一個人來的。。，在內廷膳房當差，品級不高，但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監，該知道的都知道，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一些。他今日當的是傳膳的差，按理說只需要把食盒送到偏殿門口，交給守門的侍衛就行了。但他沒有。他親自提著食盒走了進來。。。他看見了站在門檻里面的蕭玉——一個十六歲的少女，穿著舊褙子，發間插了一根老舊的銀簪，站得筆直，像一桿槍。，見過無數宮女、妃嬪、公主，但他從未見過這樣一個眼神。那不是一個少女該有的眼神——太沉、太靜、太冷，像一碗端平了的水，沒有一絲波紋。，把食盒放在地上。“姑娘萬福。”。她知道孫太監能看到她頭上的銀簪——這根簪子是姜嬤嬤二十年前從太后宮里帶出來的舊物，當年是太后賞給淑妃衛蘅的，上面有一個極小的暗記，只有極少數老人才認得。，飛快地掃了一眼那根銀簪，然后臉色微微變了。，弓著身子退了出去。
蕭玉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穿過院子，走出院門，身影消失在雪后的寒氣里。她沒有追上去，沒有多說一句話。姜嬤嬤教過她，在宮里，最蠢的事情就是把底牌一次性全部亮出來。
她蹲下來，打開食盒。
食盒共三層。第一層是一碗熱粥、兩個饅頭、一碟咸菜。這已經是冷宮難得的好東西了。第二層是一碟蒸糕、一碟蜜餞、一碗銀耳羹。這讓蕭玉多看了一眼——這些東西不該出現在冷宮的食盒里。第三層是空的。
蕭玉盯著那個空蕩蕩的第三層，看了很久。
空的本身，就是信息。
她把食盒端進內殿，把粥和饅頭分了一半給姜嬤嬤。姜嬤嬤今天沒有起身，她靠在枕上，臉色比昨天更灰敗，像一塊枯木。
“嬤嬤，第三層是空的。”
姜嬤嬤接過粥碗，手微微顫抖。她喝了一口粥，慢慢地咽下去，然后說：“那就對了。”
“什么對了？”
“孫太監在告訴你——你的路，要你自己去裝東西。沒有人為你準備。”
蕭玉沒有追問。她坐在姜嬤嬤床邊，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。粥很燙，燙得她舌尖發麻，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午時剛過，院門又響了。
這一次來的不是孫太監，而是一個穿著體面的宮女。她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紀，容貌端正，舉止沉穩，穿著一件青綠色的比甲，頭上戴著銀鍍金的簪花，一看就是有品級的女官。
宮女走進院子，看了這破敗的偏殿一眼，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。她在門口站定，揚聲說道：
“太后口諭，請長樂公主殿下移駕壽康宮。”
長樂公主。
蕭玉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，指尖微微涼了一下。
長樂，是她那個從未謀面的父皇賜給她的封號。她出生那一天，內廷傳來旨意，說她無論男女，都封為“長樂”。但這份封旨從未被正式頒下，因為她出生第三天，她母親就被賜死了。
十六年來，從來沒有人在她面前提過“長樂公主”這四個字。
今天，太后提了。
蕭玉從內殿走出來，站在宮女面前。她沒有行禮，也沒有說話。宮女看著她，目光在她的舊褙子和銀簪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——是一件嶄新的鵝**褙子，面料是上好的杭綢，袖口和領口繡著蘭草紋。
“殿下請**。”
蕭玉接過衣服，退回內殿。她當著姜嬤嬤的面脫下了舊褙子，換上了這件新衣服。面料光滑冰涼，貼著肌膚像一層薄冰。
姜嬤嬤看著她換好衣服，忽然伸出手，把她頭上的銀簪取了下來。
“嬤嬤？”
姜嬤嬤從枕下摸出另一根簪子——是一根白玉簪，雕刻成蘭花的形狀，玉質溫潤，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她把白玉簪插在蕭玉的發髻上，把那根舊銀簪收進了自己的袖中。
“去吧。”姜嬤嬤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蕭玉站在她面前，看著她灰敗的臉、渾濁的眼睛、干枯的手。她想說些什么，但她張了張嘴，什么聲音也沒有發出來。
最終她只是跪下來，給姜嬤嬤磕了一個頭。
然后她轉身走了出去。
院門外停著一頂小轎，兩個粗使太監垂手侍立。宮女掀開轎簾，蕭玉彎腰坐了進去。轎簾落下的瞬間，她聽見偏殿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。
她沒有回頭。
轎子抬起來，在宮道上緩緩前行。蕭玉從轎簾的縫隙往外看，看見了一重重朱紅色的宮墻、一道道青石鋪就的長巷、一扇扇緊閉的門扉。陽光照在琉璃瓦上，反射出刺目的金光。空氣里有檀香和炭火的氣味，還有一種她從未聞過的、溫暖而腐朽的甜香。
這是她十六年來第一次走出那片破敗的天地。
十六年，她像一只被養在籠子里的鳥，連籠子的樣子都快要忘記了。今天籠門忽然被打開，有人伸手進來，說——出來吧。
蕭玉閉上眼睛。
她知道，籠門打開，不是因為有人心善。
是因為該她上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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