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房在錦泰花園三號樓。三室一廳，趙磊家出了十萬首付。裝修、家電、搬家的剩余費用，我媽說"差一截"。
這一截，是我的全部。
樓下單元門敞著。我上了三樓。
防盜門虛掩，里頭熱熱鬧鬧的。
我推門進去。
客廳鋪的新磚亮得晃眼，電視墻還沒收尾，趙磊蹲在地上拆一個紙箱。
小甜窩在新沙發(fā)里玩手機，旁邊立著一臺剛拆封的**門冰箱，上面的保護膜還沒撕。
我媽在廚房切西瓜，圍裙系得齊齊整整。
三個人看到我，表情各不一樣。
趙磊愣了一下，低頭繼續(xù)拆箱子。
小甜抬了抬眼皮。"姐？你怎么來了？"
我媽從廚房探出半個身，笑了一下，又縮回去了。
我站在客廳中間，沒動。
"媽，我那八萬塊呢。"
客廳安靜了。
趙磊拆紙箱的手停了。
小甜劃手機的指頭也停了。
我媽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出來，擱在茶幾上，慢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"什么八萬塊？"
"存折里的。你昨天說借兩天。今天一查，全轉(zhuǎn)到房地產(chǎn)公司去了。"
我把銀行流水單舉到她面前。
日期、金額、收款方，一清二楚。
她看了一眼，把那張紙按下去了。
"什么借不借的。**妹結(jié)婚，做姐姐的出份力不是應(yīng)該的嗎？"
"你說的是借。"
"借也好給也好，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？"
她端起西瓜盤子遞到小甜跟前。
"再說了，你一個人在廠里能花什么錢？吃住全是廠里的。攢那么多壓箱底有什么用？"
"那是我的嫁妝錢。"
"嫁妝？"
我媽笑了一聲。
"你連個對象都沒有，急什么嫁妝？先把**的事辦利索了再說。"
她坐到沙發(fā)上，拍了拍小甜的腿。
"大的就該讓著小的，從小我就跟你說這個道理，你咋就記不住呢？"
沙發(fā)上的小甜終于放下了手機。
她瞄了我一眼。
"姐，媽也不是故意瞞你的。這不想著先把房子弄好嘛，等我跟趙磊穩(wěn)定了，肯定慢慢還你。"
"什么時候還？"
"總歸會還的。"
她擺了擺手，像在趕一只嗡嗡叫的蚊子。
"再說了，媽說了，你以后嫁人隨便辦辦就行，咱家供不起兩場。"
供不起兩場。
她坐在我花三年工錢買的冰箱旁邊，踩著我花三年工錢鋪的地磚，在我花三年工錢裝的新房里，告訴我，供不起兩場。
我攥著那張流水單，紙被捏皺了。
趙磊終于從地上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"大姐啊，這事吧，媽做的主，我們也不好多說什么。你放心，小甜跟我結(jié)了婚，肯定不虧待你，有事盡管開口。"
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天花板。
我媽又接上了。
"行了行了，別杵在這了。你明天還上班呢，趕緊回去歇著吧。這事媽心里有數(shù)，虧不了你。"
她拿起電視遙控器，按了開關(guān)。
信號還沒接，屏幕一陣雪花。
但她已經(jīng)不看我了。
這個話題，她宣布結(jié)束了。
我看看我媽。看看我妹。看看趙磊。
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。
我轉(zhuǎn)身往門口走。
走到玄關(guān)的時候，我媽在身后喊了一句。
"對了，昨天那兜桃你吃了沒有？怪甜的。"
八萬塊的事剛過去三分鐘，她在惦記一兜桃。
我拉開防盜門。
沒回頭。
走到樓梯拐角處，里頭的聲音漏了出來。
小甜："媽，姐不會真生氣吧？"
我媽："生什么氣。她能怎么樣？一個打工的而已。"
趙磊悶聲笑了。
小甜也跟著笑了。
"一個打工的而已。"
這句話，我記了五年。
回到出租屋，我坐在床邊。
存折沒了。
錢沒了。
桌上還擱著那兜桃。
我找了個塑料袋，把瓜子殼掃了掃，又把那兜桃擱到了門外。
書包最里面的夾層，我把那張銀行流水單折好，放了進去。
沒哭。
不是忍著，是不想哭。
哭也換不回那八萬塊。
"你能怎么樣？一個打工的而已。"
我看著桌上那**廠的出入證。證件照里的我，皮膚粗糙、頭發(fā)扎著一根辮子，眼睛下面是兩團洗不掉的黑。
是啊。
一個打工的而已。
她說得對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打工的也有脾氣。
只是這個脾氣，我不打算現(xiàn)在發(fā)。
等有一天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