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。"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平穩得不像剛被休棄的人。
手伸出去，接過那紙休書。
紙微涼，邊角刮過手指，觸感分明。
我仔細對折一次，再折一次，收進袖中。
"祖母提醒得對，嫁妝單子，孫女一直貼身收著。一件不差。"
錢氏明顯愣了一下，嘴角那弧度卡住了。
堂下起了一陣輕微的響動，大概是覺得奇怪，我怎么既沒哭也沒鬧。
第二章
"明知，"祖父又開了口，語氣放軟了幾分，"回來也好。家里不會斷了你一頓飯。后頭佛堂邊那間小屋，一直給你空著，安靜。"
佛堂邊上那間小屋。
終年見不著太陽，夏天蚊蟲咬，冬天冷風灌。前世我住了不到半年，落下了咳疾，再沒好透。
"謝祖父記掛。"
我俯身磕頭，額頭碰上冷硬的地面。
"孫女歸家，自然聽祖父祖母安排。只是眼下，得先回一趟裴府。"
"還回去干什么？"二叔沒忍住，"休書都接了，還上門找不自在？"
我慢慢撐著旁邊的椅子站起來，跪太久了，腿發麻，那股刺痛一寸一寸往上爬。
站穩之后，我看了堂上一圈。
"二叔說的是，休書已接，我跟裴家再無干系。不過我的隨身衣物還在裴府，總得去收拾。再說，"
我停了一拍。
"那六十六抬嫁妝，也要一樣一樣清點清楚，今日就搬回來。"
"清點清楚"四個字，我沒提高音量，但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分明。
堂上安靜了。
三嬸最先沉不住氣，臉上那層假惺惺的心疼撐不住了。
"這么多東西，一時半會哪里弄得清？再說搬來搬去大張旗鼓的，對你名聲也沒好處。不如先擱在裴府，以后慢慢……"
"三嬸。"
我打斷她。
聲音還是平和的，只是沒了剛才那層刻意的恭順。
"嫁妝是女子的私產，律法上寫得清清楚楚，和離歸家，理當帶回。留在夫家反而不合規矩，白給人說嘴。孫女雖然沒什么本事，也不敢壞了顧家和裴家的名聲。"
"律法"和"名聲"兩頂**扣下來，三嬸嘴巴張了張，臉色發青，到底沒再吭聲。
祖父渾濁的老眼看著我，又看了一眼我袖口那紙休書。
最終嘆了口氣，擺了擺手。
"罷了，你去吧。帶幾個可靠的人，早點……了結干凈。"
"是。"
我行了禮，轉身往外走。
腳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，太陽光一下子涌過來，有點晃。
院子里那棵老白蘭開得正鬧，一朵朵白花立在枝頭。
三年前我穿著大紅嫁衣從這扇門被抬出去，也是這個季節。
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嫁了如意郎君、往后琴瑟和鳴的美夢。
而此刻，我滿腦子只有冰一樣冷的盤算，和這輩子帶回來的、關于二十八具尸首的記憶。
裴言卿。
我把這三個字一個一個嚼過去。
我的夫君。
前世親手送我顧家滿門**的男人。
這會兒你大概正在殿上給天子奏事，或者和同僚談笑論策，盤算著拿到這紙休書之后，怎么把顧家最后一點油水刮干凈，再怎么把那個早就看上的、更能幫你往上爬的人，娶進門。
你做夢也想不到，你那個"善妒失德"的前妻，又回來了。
帶著對你裴家入骨的恨，和多出來的三年記憶，回來了。
第三章
出了堂屋沒走幾步，有人從回廊拐角攔住了我。
"姐姐。"
顧明月。
我的堂妹，三叔家的小女兒，今年十六。
穿了一身鵝黃衫子，挽著垂云髻，手腕上套著一只翠綠的鐲子。
那鐲子我認得。
是我嫁妝里的東西。
"明月？"
"姐姐這就要走了？"她拉住我的袖子，眼圈微紅，一副替我難過的樣子，"我聽說了，裴家實在太過分了，姐姐回來，我們姊妹好好作伴。"
話說得漂亮。
手腕上那只鐲子在日光下綠得很扎眼。
"嗯，回來了。"我看著她手腕，"這鐲子倒好看，哪兒來的？"
顧明月下意識把手往袖子里縮了縮，隨即又笑了。
"姐姐忘了？這是姐姐出嫁前送我的。說是姊妹一場，留個念想。"
我看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