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銅爛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念幾乎天天泡在兵工廠里。，她就坐馬車從沈家大院出發，穿過半個江城，到西城那片破爛地界。翠屏死活要跟著，說是不放心，可到了地方就蹲在陰涼處扇扇子，嘴里嘟囔著“這地方連個坐的地兒都沒有”。。她先花了一整天時間，把廠房里的二十三臺機器重新登記造冊，哪臺能用、哪臺需要大修、哪臺基本報廢，分門別類記了個清清楚楚。。每臺機器上都有銘牌，可有些銘牌銹得看不清字了，她得趴在地上拿鐵刷子一點一點地把銹刮掉，才能辨認出廠家的名字和年份。有幾臺機器底下的木底座已經被潮氣漚爛了，整臺機器歪歪斜斜地栽在那兒，像是隨時要倒。，一開始還擔心這位大小姐就是來玩玩的，可看她那股認真勁兒，慢慢地就服了。“大小姐，你這雙手怕是從小沒干過這么糙的活兒吧？”老周頭看著她被鐵銹劃破的手指，心疼地說。。右手食指側面劃了一道口子，血已經干了，留下一條黑紅色的痕跡。她也說不準是劃破的還是磨破的，反正不怎么疼，也就沒當回事。“沒事。”她用嘴吸了一下傷口，接著拿刷子清理下一塊銘牌。，轉身去找了塊破布，撕成條，非要給她纏上。沈念拗不過他，只好伸著手讓他纏。老頭子的手粗糙得像樹皮，動作倒是很輕，纏好了還打了個結。“大小姐，你跟你爺爺一個樣。”老周頭看著她，忽然說了這么一句。：“怎么講？你爺爺當年也是這樣的，認準了一件事就不撒手。旁人說什么都不聽，非得自己干成了才算。”老周頭指了指廠房的鐵皮頂，“這廠房就是你爺爺自己設計的，當年蓋的時候，旁人說鐵皮頂夏天熱冬天冷，不好使。他不聽，說鐵皮頂便宜結實，省下來的錢多買兩臺機器，比什么都強。”，上面有好幾處破洞，陽光從洞里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塊塊光斑。“后來呢？”她問。“后來廠子關了，你爺爺走的時候，在這兒站了一下午，一句話沒說。我就陪著他在院子里站著，從下午站到天黑，然后他就走了，再沒回來過。”老周頭的眼睛有些渾濁，“大小姐，你爺爺要是知道你想把這廠子重新開起來，他在地下也能閉眼了。”
沈念沒再說什么，低下頭繼續干活。
消息傳得比她想得快。
**天的時候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門。
沈念正在廠房里畫一張電路圖——她知道這廠子以前有自己的發電設備，雖然早就停了，但要是能把電接上，很多活兒就好干了。廠房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，然后是一個大嗓門。
“沈家大小姐在不在？”
沈念放下鉛筆，走出來一看，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短褂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來的胳膊上全是油污。他身后還跟著兩個人，看著像是他的徒弟，都是一身臟兮兮的工作服。
“你是誰？”沈念問。
“我叫陳三，以前在這廠子里干過電焊。”那人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，“前幾天聽老周頭說您要重新開廠，我就過來看看。不知道您還收不收人？”
沈念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兩個人。
“你們在哪兒做？”
“在城南開了一個小鋪子，給人焊個鐵門、補個鍋什么的，混口飯吃。”陳三撓了撓頭，“不瞞您說，活不多，掙不了幾個錢。昨兒聽老周頭說您這兒有活兒干，我一早就過來了。”
沈念心里盤算了一下。電焊工確實是需要的，廠房里的那些鋼梁有幾個地方銹穿了，得補；還有一些機器的外殼也需要焊接。不過這人技術怎么樣，她得先看看。
“你焊一個給我看看。”沈念指了指院子里一根斷掉的鐵欄桿。
陳三也不廢話，讓徒弟把工具搬下來，插上電——廠子里的電早就斷了，他自帶了一臺小發電機，轟隆隆地響起來。他戴上護目鏡，拿起焊槍，嗤啦一聲，電弧光刺得沈念瞇起了眼。
等光滅了，沈念走過去看。
焊口平整，熔深足夠，沒有明顯的氣孔和夾渣。放在正規軍工廠里可能算不上頂級，但放在眼下這個條件，已經超出她的預期了。
“還行。”沈念說了一句。
陳三聽了這兩個字，臉上的笑更大了。他知道沈念的“還行”是什么意思——老周頭跟他說過，這大小姐不是外行，看東西準得很。
“那您收下我們了？”
“收。”沈念看著他，“但有條件。你們來干活，工錢按天算，每天五毛錢，包一頓午飯。等廠子正式開工了，再改月薪。你們要有別的活，可以先干著，這邊不急。”
陳三想了想，一天五毛錢不算多，可勝在穩定。他那個小鋪子有時候一天都開不了張，五毛錢夠一家老小吃兩頓飯了。
“成！”陳三痛快地答應了。
當天下午，沈念又去了城南一趟，找劉鐵柱。
這次劉鐵柱的態度比上次好了不少，雖然還是半信半疑，但至少愿意坐下來跟她聊幾句了。
他給沈念倒了碗涼茶，自己坐在門檻上，兩只手搭在膝蓋上。
“姑娘，我打聽過了，你這幾天都在廠子里泡著。”劉鐵柱說，“老周頭跟我說，你把那些機器的銘牌全抄了一遍，連哪臺機器哪年出廠都記了。”
沈念端著碗喝了口茶，沒說話。
“你要是光嘴上說說，我肯定不來。”劉鐵柱看著她，“可你這么干，我倒是覺得你是認真的。不過光認真還不夠，你得讓我看見東西。”
“什么東西？”
“你手里有訂單嗎？你有技術嗎？你有人脈嗎？”劉鐵柱掰著手指頭，“這些東西一樣沒有，你拿什么開工？”
沈念放下碗，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卷紙，展開，鋪在劉鐵柱面前的地上。
劉鐵柱湊過去一看，是一張產品的設計圖。他干了大半輩子機械加工，圖紙看得懂。這東西看起來像個底座，上面有好幾個安裝孔和定位面，尺寸標注得很詳細，公差要求也不低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他問。
“迫擊炮的穩定底座。就是炮彈打出去的時候，用來吸收后坐力的那玩意兒。”沈念指著圖紙上的幾個部位，“你看這里、這里和這里，這三個面是關鍵。如果能用一次裝夾把這幾個面都加工出來，精度就能保證。”
劉鐵柱盯著圖紙看了好一會兒，抬起頭看著沈念的眼神變了。
“這圖紙是你畫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哪兒學的？”
沈念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：“我爺爺留了不少書和圖紙給我，我從小就看，看多了就會了。”
劉鐵柱將信將疑，可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解釋。一個深閨里的大小姐，總不可能自己發明出這些東西來。
“這東西你做出來有什么打算？”劉鐵柱問，“賣給誰？”
“顧家。”沈念平靜地說了兩個字。
劉鐵柱差點被口水嗆著：“你說什么？顧家？那個顧家？就是退你婚的那個顧家？”
“對。”
“你瘋了吧？”劉鐵柱眼睛瞪得溜圓，“人家剛把你休了，你還上趕著給他們賣東西？”
沈念不緊不慢地說：“顧家在江北養了三個師的兵力，每個師有一個炮營，一個營有十二門迫擊炮。這些炮都是洋貨，配件全靠進口，壞了要從上海洋行訂貨，一等就是兩三個月。他們的穩定底座損耗特別快，平均每門炮一年要換兩個，這就是……”
她低頭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“三個師，三十六門炮，一年七十二個底座。每個底座洋行賣十二塊大洋，一年就是八百***塊大洋。這還只是顧家一家。”
劉鐵柱張著嘴，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“我做出來的東西，性能跟洋貨一樣，價格比他們便宜三成。”沈念把圖紙收起來，“你覺得，顧家買不買？”
“可顧家剛把你——”
“顧家不買，還有趙家。趙家不買，還有孫家。”沈念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“全中國那么多軍閥，不差顧家這一個。”
劉鐵柱坐在門檻上，看著沈念的臉。
這姑娘說話的時候，語氣跟聊天一樣平淡，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沉。她不是在吹牛，她是真的算過了，算明白了，才來找他的。
“姑娘，”劉鐵柱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灰，“你那個廠子，我干了。但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要帶兩個人過去。一個是我的徒弟，叫小石頭，干活踏實。還有一個是我以前在廠子里的搭檔，叫王滿倉，手藝比我好，就是脾氣倔。你要能把他勸過來，我能干的事翻一倍。”
沈念點了點頭：“王滿倉在哪兒？”
“在家閑著。他去年在碼頭卸貨的時候摔斷了腿，到現在還沒好利索。家里就靠他媳婦給人洗衣裳過活，困難得很。”
沈念記下了地址，沒有急著去找王滿倉。她得先把手頭的事理清楚，一樣一樣來。
回到廠子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陳三帶著兩個徒弟在清理廠房，把堆在角落里的廢料和垃圾往外搬，干得熱火朝天。老周頭也沒閑著，拿著一把掃帚在掃院子里的落葉和雜草。廠房門口堆了好幾堆清理出來的東西，有廢鐵、爛木頭、破布，還有幾個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木箱子。
沈念走過去翻了翻那堆廢鐵，忽然看見一個東西，蹲下來撿了起來。
是一個炮管。
不，準確地說，是一根半成品的炮管毛坯。大概兩尺長，內壁已經粗加工過了，外圓還沒車。管壁上有一層厚厚的銹，但拿手掂了掂，分量很沉。
沈念的心跳忽然加快了。
她把炮管舉起來，對著夕陽的余暉往里看。內壁的光潔度還可以，銹蝕不算嚴重，要是重新回爐處理一下，說不定還能用。
“老周伯，這東西哪兒來的？”
老周頭走過來看了看：“這我記得，是你爺爺在的時候試制的一批迫擊炮管，后來廠子關了，就扔在這兒了。那邊應該還有幾根。”
沈念順著老周頭指的方向找過去，果然在廠房的角落里又翻出了五根一模一樣的炮管毛坯。全都銹了，但底子不差。
她把六根炮管一字排開，蹲在旁邊看了很久。
半成品，利用好了，可以省去最麻煩的鍛造環節。只要把內壁重新鏜一遍，外圓精車到位，再做熱處理，就能用。
她抬起頭，看了看那幾臺布滿灰塵的機器，又看了看這幾根炮管，忽然站了起來。
“老周伯，明天早上，幫我找幾個人來，把這些機器上的灰全部清理干凈。”
“大小姐，您真要干啊？”
“不是真要干。”沈念拎起一根炮管，比想象中沉得多，她兩只手才勉強抱起來，“而是馬上就干。”
她把炮管放回去的時候，手上一滑，炮管落下來磕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響聲在空曠的廠房里來回彈了好幾下，像是某種古老的回音。
翠屏從門口探進頭來：“小姐，天黑了，該回去了。”
沈念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幾根炮管，轉身走了出去。
坐上車的時候，翠屏小聲說：“小姐，今天顧家那邊又遞了話過來，說顧**想請您過府一敘。老爺沒答應也沒拒絕，說問問您的意思。”
沈念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睛想了想。
顧**為什么又要找她？賠禮的話說過了，臺階也給過了，她沒接，按說顧**那種精明人，應該不會再來自討沒趣才對。
除非，她另有所圖。
“回話過去，就說我這幾天忙著，過陣子再說。”
翠屏急了：“小姐，人家顧**請您，您不去，這不合適吧？”
“合不合適我說了算。”沈念睜開眼睛，看著窗外后退的街燈，“翠屏，你記住，從今往后，沈家的人不用再看顧家的臉色。”
馬車咕嚕嚕地碾過石板路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（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