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速之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顧**坐在客位上，面前擱著一杯茶，一口沒動。，一件藏青色的旗袍，首飾也只戴了一對玉鐲子。可即便是這樣“低調(diào)”的打扮，在沈家這間略顯寒酸的正廳里，還是顯得格格不入。沈家的正廳不算小，可家具都是老式的，紅木椅子坐墊上的錦緞磨得發(fā)亮，墻上的字畫也有些年頭沒換過了。顧**坐在這里，就像一朵***插在了瓦罐里。，臉上的表情很復雜。他這個人一輩子不怎么會跟人打交道，尤其是跟顧**這種精明人，更是不知道該怎么應付。剛才這十幾分鐘，他已經(jīng)續(xù)了兩次茶，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話，然后就不知道該說什么了。，端著架子坐在那里，一邊喝茶一邊打量這間廳堂。她那雙眼睛里什么情緒都沒有，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盤算什么。，顧**立刻站了起來。“念丫頭！”她的聲音比昨天在訂婚宴上還熱情，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，一把拉住沈念的手，“哎喲我的好孩子，昨天的事讓你受委屈了。阿姨回去說了霆鈞一頓，這孩子就是倔，你別跟他一般見識。”。，眼圈居然紅了：“你看看，臉色這么差，是不是昨晚一宿沒睡？這孩子，心里得有多苦啊。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，這事是霆鈞不對——顧**。”沈念輕輕抽回了手，抬起眼看她，“您今天來，是有事嗎？”。。按她的經(jīng)驗，這種被退婚的姑娘，要么是哭哭啼啼地訴苦，要么是不知所措地等著別人給她做主。她做足了姿態(tài)來安慰，對方自然會順著臺階下來，然后一切都好談了。。，姿態(tài)不卑不亢，語氣也不冷不熱，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任何情緒。，重新笑出來：“這孩子，跟阿姨還生分了？昨天的事是霆鈞不對，阿姨今天就是特意來替他賠不是的。我還帶了些補品來，給你好好補補身子——顧**，”沈念打斷了她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退婚的事既然已經(jīng)當眾說了，就沒有收回的道理。顧少帥的意思很明確，我也聽明白了。您不需要替他來賠不是，我沒有怪誰的意思。”
顧**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沈伯安在邊上聽著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緩和一下氣氛，可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。他知道女兒心里有氣，可跟顧**這么說話，會不會把事情弄得更糟？
顧**沉默了幾秒，重新打量了沈念一眼。
這一眼跟剛才不一樣。剛才她還是長輩看晚輩的姿態(tài)，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思；現(xiàn)在她看沈念的目光變了，多了幾分審視。
“念丫頭，”顧**的聲音沉穩(wěn)了一些，不再是那種夸張的熱絡，“既然你這么直接，阿姨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。昨天的事，確實是霆鈞做得不對。我回去罵了他，他也知道自己沖動了。這孩子的脾氣你也知道，從小就是這么個性子，說一不二，可他不是存心要讓你難堪……”
沈念靜靜地聽著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顧**繼續(xù)說：“咱們兩家這門親事，是早就定了的，江城的體面人家都知道。要真是就這么黃了，對誰都不好看。阿姨的意思呢，這事先緩一緩，等霆鈞氣消了，讓他親自登門給你賠不是——”
“顧**，顧少帥沒生氣。”沈念平靜地說，“他只是看不上我，看不上沈家。這不是沖動，這是他的真心話。”
顧**張了張嘴，一時竟不知道怎么接這話。
沈念看著她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幾乎看不出來：“顧**，我明白您的意思。您是怕退婚的事傳出去不好聽，想先把場面圓回來。可您想過沒有，就算我現(xiàn)在答應了緩一緩，往后呢？顧少帥就能看上我了？”
這話說得太直了，直得顧**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，借著這點時間穩(wěn)了穩(wěn)心神。
“念丫頭，阿姨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”顧**放下茶杯，嘆了口氣，“可這世上的事，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？你是個聰明孩子，應該明白，有些事不是光憑一口氣就能解決的。”
這話已經(jīng)帶了幾分敲打的意思了——你沈家什么門第，攀上顧家是多大的福分，就算受了點委屈又怎樣？
沈念聽出來了，可她臉上的表情還是沒什么變化。
“顧**，我不是賭氣。”沈念說，“我是真的想明白了。顧少帥不喜歡我，我也不想嫁一個不喜歡我的人。這門親事黃了就黃了，您不用覺得虧欠我什么。”
顧**盯著她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起來。
這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，不是那種刻意的熱絡，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行，”顧**站起來，整了整旗袍的衣擺，“念丫頭，你比**硬氣。**當年要是也有你這股子硬氣，也不至于——”
她沒說完，搖了搖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顧**走后，沈伯安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彈。
“念念，”他艱難地開口，“你跟顧**說那些話，是不是太沖了？萬一顧家——”
“爸，您還指望顧家什么？”沈念轉(zhuǎn)過頭看著他，“人家已經(jīng)把話說絕了，我還跪著求人家回來？那不是我沈念的性子。”
沈伯安被女兒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。
沈念看了他一眼，有些心軟了。她知道父親不是懦弱，他只是太習慣忍了。這些年沈家的日子不好過，父親一個人扛著，忍著，忍習慣了就不知道怎么不忍了。
“爸，我不怪您。”沈念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來，“我不是意氣用事。我是真的不稀罕顧家了。”
沈伯安苦笑了一聲：“你說不稀罕就不稀罕吧。可往后呢？顧家在江城說一不二，你跟顧**把話說得那么絕，往后咱們沈家在江城的日子——”
“所以我要開那個兵工廠。”沈念接過話頭，“爸，您想過沒有，顧家為什么能這么欺負人？不就是因為他們手里有槍有人嗎？咱們什么都沒有，所以人家想退婚就退婚，想羞辱就羞辱，咱們連句硬話都不敢說。”
沈伯安沒說話，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他聽進去了。
“我不想這樣。”沈念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句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，“我不想一輩子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。那個兵工廠是爺爺留下來的，您說它是賠錢的窟窿，可我不信。這世上只有不會做生意的人，沒有做不成的生意。”
沈伯安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頭看著女兒的臉，忽然覺得不認識她了。眼前這個姑娘說話的神態(tài)、語氣、甚至看人的方式，都不像他認識的那個沈念。可他又分明知道，這就是他的女兒，只是她身上有什么東西被昨天的羞辱給點燃了。
“念念，”沈伯安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你真的想好了？那可不是鬧著玩的。造槍造炮，官府管得很嚴，一不小心就是殺頭的罪。”
“我沒想造槍造炮。”沈念笑了笑，“至少一開始沒想。我想先從最簡單的做起，比如**，比如配件。這些東西官府管得沒那么嚴，而且市場大得很。您想想，現(xiàn)在整個江南有多少駐軍？光他們每天訓練消耗的**就是一筆大數(shù)目，這些錢全讓洋人賺去了，憑什么咱們不能賺？”
沈伯安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，一時間有些發(fā)愣。
“可咱們什么都沒有啊，要錢沒錢，要人沒人，要技術沒技術——”
“這些我來想辦法。”沈念站起來，“爸，您只需要告訴我，您支不支持我？”
沈伯安看著女兒的眼睛，那雙眼睛里有一團火，燒得他又怕又心疼。
“爸支持你。”他聽見自己這么說。
說出來之后，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。可既然說出口了，他也就認了。他這個當?shù)模@輩子沒做過幾件硬氣的事，這次就算栽了，也得幫女兒把這一把撐起來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念又去了兵工廠。
這次她沒讓翠屏跟著，只帶了幾個紙筆和一壺水。到了地方，她沒有急著進廠房，而是先在院子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
白天的廠區(qū)比昨天看起來更破敗。除了主廠房和那棟磚樓，后面還有幾間倉庫和一個鍋爐房。倉庫的屋頂塌了一半，里面的東西早就被搬空了。鍋爐房倒是還完整，那臺舊鍋爐安安靜靜地蹲在墻角，身上落滿了灰，可沈念蹲下來看了看，鑄鐵的爐體沒有明顯的裂紋，爐門也還能關嚴。
“大小姐，您到底在找什么呀？”老周頭跟在她后面，一頭霧水。
“老周伯，我問您幾個事。”沈念站起來，“原來這廠子里有多少工人？都是干什么的？”
老周頭想了想：“以前人多的時候，大大小小四五十號人呢。有開機器的，有搞維修的，有做設計的，還有個專門管原材料的。后來廠子慢慢不行了，就走一批走一批，到最后就剩我一個人了。”
“這些人現(xiàn)在都在哪兒？您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老周頭掰著手指頭說，“有個叫劉鐵柱的，原來是最厲害的車工，手穩(wěn)得很。后來廠子關了，他去了一家鐵匠鋪打鐵，就在城南那塊兒。還有個老魏，魏師傅，專門管維修的，什么機器壞了到他手里都能修好。他現(xiàn)在好像在碼頭給人扛包……”
沈念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記在心里。
她又問了問廠子當年的生產(chǎn)情況、材料采購渠道、產(chǎn)品銷路，老周頭雖然不是什么核心人物，但畢竟在廠子里干了大半輩子，這些事情多少都知道一點。
從廠子出來，沈念沒有直接回家，而是讓車夫拐了個彎，去了城南。
城南是老城區(qū)，窄巷子七拐八拐的，馬車進不去，沈念就下了車自己走。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，頭上也沒戴什么首飾，走在巷子里跟普通人家的姑娘沒什么區(qū)別，也沒人多看她一眼。
劉鐵柱的鐵匠鋪在一條叫甜水巷的巷子盡頭。沈念還沒走到，就聽見了叮叮當當?shù)拇蜩F聲。
鋪子不大，門口堆著一些鐵料和打好的農(nóng)具。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掄著大錘打一把鋤頭，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**，緊貼在背上。他的胳膊粗得像小樹，每一錘下去都穩(wěn)當有力。
沈念站在鋪子門口看了會兒，等他打完一錘喘口氣的工夫，才開口道：“請問，是劉鐵柱劉師傅嗎？”
劉鐵柱抬起頭，滿臉大汗，瞇著眼打量了她一下：“我是。你誰啊？”
“我叫沈念，江城兵工廠沈家的。”
劉鐵柱的手頓了一下，臉上的表情變了變，放下了手里的錘子。
“沈家的人？”他把汗巾往肩上一搭，走過來兩步，“你來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請您回去。”沈念看著他，“把兵工廠重新開起來。”
劉鐵柱愣了一下，然后嗤地笑了：“姑娘，你跟我開玩笑呢？那個廠子都爛成什么樣了，機器都銹成鐵坨子了，怎么開？”
“機器我看了，能修。”沈念的語氣很平靜，“只要您肯回來，我保證一個月之內(nèi)讓那些機器轉(zhuǎn)起來。”
劉鐵柱盯著她看了幾秒，像是在判斷她說的是不是真的。
“你是認真的？”
“我從不開玩笑。”
劉鐵柱沉默了一會兒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鐵匠鋪。這鋪子不大，生意也不好，掙的那點錢剛夠一家老小糊口。他以前在兵工廠的時候，一個月拿八塊大洋，那時候的日子才叫日子。
“姑娘，”劉鐵柱轉(zhuǎn)過身來，“不是我潑你冷水，那個廠子我比你清楚。機器是能修，可修好了又怎樣？沒有訂單，沒有技術，你造什么？造鐵疙瘩？”
“這些我都有。”沈念說這話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非常篤定，“技術我有，訂單我也會想辦法。您只需要告訴我一句話——愿不愿意回來。”
劉鐵柱沒吭聲，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上，吸了兩口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他最后說。
沈念也不急，點了點頭，留下一塊大洋算是問路的謝禮，轉(zhuǎn)身出了巷子。
她接下來又去找了魏師傅。
魏師傅住在碼頭附近的棚戶區(qū)，條件比劉鐵柱還差。一間低矮的土坯房，門口曬著幾件打著補丁的衣服。魏師傅不在家，他媳婦說他又去碼頭扛包了。
沈念找到碼頭的時候，正看見魏師傅扛著一個麻袋從船上下來。他五十出頭的年紀，個不高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肩膀上的麻袋比他還大一圈。他走路的姿勢不太對，左腿有點瘸，估計是以前受過傷。
“魏師傅。”沈念走過去，直接說了來意，“我想請您回兵工廠。”
魏師傅把麻袋卸下來，擦了把汗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沈家的人？”
“是。沈伯安的女兒，沈念。”
魏師傅沉默了一會兒，彎下腰又扛起一袋麻袋。
“不去。”他說，頭也沒回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沒為什么，就是不去。”
沈念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貨堆里，沒有追上去。
她明白，光靠嘴皮子是請不動這些人的。他們不是不懷念那個廠子，是不相信一個黃毛丫頭能把事情干成。她得先做出點什么來，讓人看見希望，才能把人拉回來。
回到家里，沈念把自己關在房間里，鋪開紙筆，開始畫圖。
她腦子里有一張很清晰的圖紙，是一種改良型迫擊炮的穩(wěn)定底座。這東西不算什么核心技術，但每一門迫擊炮都需要，市場不小，而且技術門檻不高，以她現(xiàn)在能調(diào)動的資源完全做得出來。
她把圖紙畫了兩遍，第一遍不對，擦了重來；第二遍還是不太滿意，又改了幾處尺寸。第三遍的時候，她的手穩(wěn)了，腦子里的數(shù)字和紙上的線條嚴絲合縫地對上了。
翠屏端著晚飯進來的時候，看到桌子上鋪滿了圖紙，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(shù)字，看得她眼暈。
“小姐，您先吃飯吧，都涼了。”
“放著吧。”
“小姐，您真打算——”
“翠屏，”沈念放下筆，揉了揉手腕，“你知道我今天在碼頭看到一個什么樣的人嗎？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技術工，在碼頭扛麻袋，一條腿還是瘸的。他是咱們廠子原來的維修師傅，什么機器都能修，可現(xiàn)在他只能憑力氣吃飯。”
翠屏不知道該怎么接話。
“我不是在為我自己做這件事。”沈念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“我是覺得，有些事不該是這樣的。兵工廠是爺爺一輩子的心血，那些工人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廠子，憑什么最后是這個下場？”
窗外，天又黑了。
沈念站在窗前，手里還握著那支畫圖的鉛筆。鉛筆上沾滿了墨漬，她的手指頭也染黑了，可她沒有在意。
她盯著窗外的夜色，腦子里想的不是今天的遭遇，而是明天該怎么走。
請人，她要請。顧**那邊掀起的波瀾，她也沒打算就這么咽下去。
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。
（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