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嬌軟美人被陛下強取豪奪了
回到小院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福月推開屋門,摸索著點亮桌上的油燈,豆大的火苗顫顫巍巍地跳了幾下,才勉強穩住。
方才在游廊上她一直忍著,直到邁進屋門,淚才無聲地滑下來。
福月將門掩上,轉身看見自家娘子站在窗前,單薄的背影像一截隨時會被風吹折的柳枝。
“娘子,奴婢去打些熱水來。”福月低聲說道,想著好歹讓娘子泡一泡手腳,夜里能睡得好些。
姜枝意沒有應聲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福月出去后,屋里便只剩下姜枝意一個人。油燈的光映在窗紙上,將那處破洞襯得格外顯眼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觸到粗糙的窗紙邊緣,涼風從破口灌進來,順著指縫鉆進袖口。
她忽然想起常遠侯府的窗。她閨房的窗上糊的是上好的桃花紙,兄長每回從外頭回來,總會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擺在她窗臺上。母親嫌他亂花錢,他總笑著說“盈盈喜歡就好”。
如今那扇窗,大約已經被封條封上了。
姜枝意收回手,在窗邊的矮凳上坐下來。天邊那輪彎月清清冷冷的,與常遠侯府看見的該是同一輪,可看月的人已經不一樣了。
母親和兄長現在到哪兒了?
她在心里默默算著日子。從京城往嶺南,走官道也要一個多月。眼下才過去十來日,他們大約還在路上。嶺南多瘴氣,山路崎嶇,母親的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,這一路顛簸,可還撐得住?
她想起那日母親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站在前廳的模樣。母親年輕時也是名門閨秀,嫁入侯府后雖不曾大富大貴,卻也未曾受過這樣的苦。如今一把年紀了,卻要徒步走上千里路,去那瘴癘之地。
還有兄長。兄長在御前當差,本是有前程的人,如今一并受了牽連。他嘴上說著“留得青山在”,可姜枝意知道,兄長心里比誰都苦。他那雙手原是該握筆、該持劍的,如今卻要扛著包袱,走在流放的路上。
她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,眉心不知不覺擰在了一處。
福月端著熱水進來時,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——娘子坐在窗前,月光落在她臉上,照出眉間那深深的愁容。
“娘子。”
福月將水盆放在架子上,輕步走到她跟前,蹲下身子,仰頭看她。她比姜枝意大不了幾歲,卻因著從小在府里長大,心思比同齡的丫鬟細得多。
“娘子又在想夫人和公子了?”
姜枝意的眼睫動了動,像是被人從夢里喚醒。她看了福月一眼,沒有否認,只低聲道:“也不知他們好不好。”
“夫人和公子都是有福之人,娘子莫要太過憂心了。”福月握住她冰涼的手,用力搓了搓,想把那冷意搓散些,“娘子若把身子愁壞了,等日后夫人回來,見您瘦了,還不得心疼死?”
姜枝意知道福月是在寬慰自己,勉強彎了彎嘴角,可那笑意還沒來得及展開便散了。
福月看在眼里,心里也跟著揪得慌。她想了想,站起身來,故意換了個輕松的語調:“娘子,奴婢方才去廚房打水,倒聽了個熱鬧。”
姜枝意果然抬了抬眼皮。
“再過些日子,便是大公子的生辰了。”福月一邊替她解下發間的素簪,一邊說道,“聽說夫人早就在張羅了。這次可不一樣——府里的人都傳,夫人有意趁這個機會,替大公子相看一門親事。”
姜枝意蹙了蹙眉。
“相看親事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福月將簪子擱在桌上,又去拆她腦后的發髻,“大公子到了年紀,房里至今連個通房都沒有。夫人早就急了,聽說這回請了好些高門貴女來赴宴,明面上是生辰宴,實際上就是替大公子挑人呢。”
她說著,又撇了撇嘴,壓低聲音道:“跟二公子比起來,大公子倒是沉得住氣。不過也是,大公子將來要承繼家業,當家主母自然要千挑萬選。不像二公子——”
福月話說到一半,忽然意識到自己多嘴了,慌忙住了口,偷眼去看自家娘子的臉色。
姜枝意沒有在意。
但福月的話卻提醒了她。
“福月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當初我跳下池子救人,救的是大公子,不是二公子,是嗎?”
這話說得平鋪直敘,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。
福月點了點頭。她當然知道。那年娘子才十四歲,隨夫人去郊外的莊子上避暑,正巧遇上榮安伯府的兩位公子在池邊玩耍。也不知怎么的,大公子失足落了水,周圍的人嚇得手忙腳亂,娘子想也沒想就跳了下去。
娘子原本是會水的,只是池水深得很,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人拖上岸。上了岸才發現,自己的一只鞋子沉在了池底,腳底被池底的碎石劃了好幾道口子,血把裙擺都染紅了。
這事當時鬧得不小。后來榮安伯府上門提親,外頭都傳是二公子被救了,兩家就此結了親。
可明明救的是大公子。
“既然救的是大公子,為何與我定親的,卻是二公子?”姜枝意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問她。
福月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如何作答。
姜枝意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那笑聲里沒有半點歡悅,只有一股子涼涼的清醒。
她明白了。
顧戎是嫡長子,將來要承襲爵位,要撐起整個榮安伯府的門楣。他的妻子必須門當戶對,必須是有實力的高門貴女,必須能為榮安伯府帶來實實在在的助益。而常遠侯府,當時的姜家,不過是個空有虛名、內里清貧的沒落侯府。
姜敬承的俸祿不過幾兩銀子。她及笄時,兄長送的那條蜀錦裙,已經是府中能拿出手的最好料子了。這樣的家底,怎么配得上榮安伯府未來的當家主母?
但救命之恩總要還的。
于是便有了顧承。
反正都是顧家的公子,都是正妻之位。對外只說救的是二公子,既全了姜家的體面,又不耽誤大公子的前程。兩全其美,誰也不吃虧。
“福月,”她低聲說,“其實我也不想要這樁婚事。”
“娘子……”
“我是說真的。”姜枝意抬起頭,“我不喜歡顧承。他也不喜歡我。這樁婚事是一筆糊涂賬,算來算去,沒有人問過我愿意不愿意,也沒有人問過他愿意不愿意。”
她頓了頓,唇邊浮起一個苦澀的弧度。
“如今家逢大難,這婚事反倒像根繩子,把我綁在了這里。老夫人不喜歡我,顧承嫌棄我,就連那位大公子——我那日見了他,他連一個正眼都沒給我,大約也覺得我是挾恩圖報的人吧。”
“娘子何必這般說自個兒?”福月紅了眼圈,“當初是娘子跳下去的,又不是娘子求他們報恩的——”
“可外人不會這么想。”姜枝意打斷她,聲音依舊平靜,“在他們眼里,姜家倒了,我賴在榮安伯府不走,為的就是攀這門親事。老夫人今日那番話,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”
飯桌上老夫人那些話又在她耳邊響起來——“報恩的法子多得很,金銀、田產、日后替你尋一門好親事,哪一樣不行?非要拿承哥兒的婚事來還?”
她說記下了。是真的記下了。
“娘子,”福月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冰涼的手
姜枝意低頭看著福月,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,像是在安撫她,也像是在安撫自己。
“我不稀罕做誰的妻子。”她輕聲說,“我只是想母親了。”
窗外月光依舊清冷,照著榮安伯府高高的圍墻。那堵墻圍住了天,也圍住了她。院子里那兩棵半死不活的桂樹在夜風中瑟瑟作響。
過了許久,姜枝意才站起身來。她的膝蓋有些發麻,站定時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了窗欞。
“歇了吧,”她轉頭對福月說,聲音已恢復了一貫的平和,“明日還有明日的事。”
福月應了一聲,替她鋪好床被,又往油燈里添了些油。姜枝意躺在床榻上,聽著窗外隱隱約約的風聲,閉上了眼
在心里對自己說:不想了。都不想了。
日子總要過下去的。她是姜家的女兒,母親把她送到這里,是讓她活下去的。不管是寄人籬下也好,被人嫌棄也好,她都得活著。
至于那樁婚事,至于那道生辰宴,至于那些她融不進去的熱鬧——都與她無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