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嬌軟美人被陛下強(qiáng)取豪奪了
自那日晚膳之后,姜枝意便越發(fā)深居簡出。除了每日清晨去給周棠請安,旁的時候都待在小院里,或縫補(bǔ)舊衣,或翻看從家中帶來的那兩本舊話本,日子過得安靜而緩慢。榮安伯府的人也不來擾她,仿佛她只是府中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草,無人問津,倒也相安無事。
這日清晨,福月端著早膳回來時,手中多了一張大紅灑金帖子。
“娘子,夫人身邊的秋月姐姐方才送來的。”福月將帖子放在桌上,面上帶著幾分猶豫,“說是今日大公子的生辰宴,闔府的主子都要到場,請娘子也去。”
姜枝意放下手里的針線,拿起那張?zhí)涌戳丝础L由蠈懼硕苏膸仔凶郑笠馐墙袢沼蠒r在正院花廳設(shè)宴,請她務(wù)必賞光。落款處蓋著周棠的私印。
她將帖子合上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娘子若是不想去……”福月試探著開口。
“不去不行。”姜枝意搖了搖頭,聲音平靜,“我住在人家屋檐下,帖子都送來了,若是不去,便是打了夫人的臉。”
她起身走到鏡前,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。氣色比剛來時好了些,只是眼下還殘留著淡淡的青痕,大約是昨夜又沒睡好。她拿起粉盒,往臉上撲了些粉,勉強(qiáng)蓋住了倦色。
“福月,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拿出來吧。”
“娘子不戴些首飾嗎?”福月打開那只小箱子,目光落在包著白玉鐲子的帕子上。
姜枝意搖了搖頭,只從妝*里拿起支蝶花玉簪,輕**在發(fā)間。
酉時三刻,姜枝意帶著福月往正院去。還未走近,便遠(yuǎn)遠(yuǎn)聽見絲竹之聲,花廳里燈火輝煌,人影綽綽。她放慢了腳步,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尋了個位置坐下。身旁是一盆半人高的羅漢松,枝葉繁茂,正好遮住了她大半邊身子。
花廳里布置得極為講究。正中擺著壽星桌,上頭擱著壽桃、壽面和各色果品。兩旁是兩排長案,案上珍饈滿目,銀壺玉盞,燭光映在杯盤上流光溢彩。廳中貴女如云,衣香鬢影,笑語盈盈,皆是盛裝而來。
姜枝意認(rèn)得的不多,但聽旁人議論,便也知道了大概。
那位穿鵝黃織金裙、頭戴赤金銜珠鳳釵的,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姑娘。那位身量高挑、腰懸短劍、眉目間帶著英氣的,是鎮(zhèn)北將軍府的幺女。還有幾位侯府的千金,姜枝意曾在從前的宴會上遠(yuǎn)遠(yuǎn)見過,只是那時候她是常遠(yuǎn)侯府的嫡女,雖不算尊貴,好歹也有個座位。如今卻只能縮在角落里,連上前寒暄的資格都沒有。
花廳正中的主位上,周棠正陪著一位少女說話,神情極為熱絡(luò)。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,生得明艷大方,穿一身海棠紅遍地金繡裙,頭上戴著一整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,舉手投足間貴氣逼人。身旁跟著四名侍女,個個衣飾不俗。
“那是婉儀郡主。”身旁兩個丫鬟在竊竊私語,“永安王府的嫡出郡主,她外祖是南安王,姨母是當(dāng)今的淑妃娘娘,滿京城也找不出幾個比她更尊貴的貴女了。夫人這次能請動她,可見對咱們大公子的親事有多上心。”
姜枝意將目光收了回來。婉儀郡主這樣的身份,確實配得上榮安伯府的嫡長子。她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,茶已經(jīng)涼了,微微發(fā)苦。她放下茶盞,只盼這場宴席早些結(jié)束,自己便能回那間清靜的小院。
然而偏偏有人不讓她如愿。
“這位便是姜家姐姐吧?”
一道柔婉的聲音在身側(cè)響起。姜枝意抬起頭,看見一位穿著煙粉色繡蘭花褙子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著她。少女生得嬌小玲瓏,杏眼桃腮,眉眼間自帶三分楚楚可憐的風(fēng)致,讓人見了便忍不住心生憐惜。
姜枝意認(rèn)出了她。林煙嵐,周棠娘家兄長的女兒,自幼養(yǎng)在榮安伯府,與顧承青梅竹馬一同長大。那日飯桌上,福月曾悄悄告訴她,二公子心里裝著的人,就是這位表姑娘。
“林家表妹。”姜枝意站起身,微微頷首。
林煙嵐在她身旁坐下,神態(tài)親昵,仿佛兩人是多年未見的好友。她伸手輕輕拉住姜枝意的衣袖,目光中帶著幾分關(guān)切的意味。
“姐姐來府上這些日子,我一直想去探望,又怕唐突了姐姐。”林煙嵐的聲音又軟又甜,像是裹了蜜似的,“姐姐在府上住得可還習(xí)慣?從前是侯府嫡女,如今家道中落,想必多有不適吧?”
她說這話時,語氣溫溫柔柔,面上的關(guān)切也不似作偽。可那句“家道中落”從她嘴里說出來,卻像一根細(xì)細(xì)的針,不動聲色地扎進(jìn)姜枝意的耳中。
姜枝意的指尖微微發(fā)涼。她垂下眼簾,聲音不卑不亢:“多謝表妹掛心。家中素來清貧,父親俸祿多用于修繕舊宅,日子過得簡單。此番在貴府,并無區(qū)別。”
她這話本是實話。常遠(yuǎn)侯府確實清貧,她自己住的屋子也不比現(xiàn)在好多少。可這話落在旁人耳中,卻成了另一種意思。
林煙嵐眨了眨眼,掩唇輕輕笑了一聲。她這一笑,旁邊幾位貴女的注意力便被吸引了過來。
“姜家姐姐說,在府上住著和從前家中并無區(qū)別。”林煙嵐轉(zhuǎn)頭對身旁一位穿粉色衫子的貴女說道,語氣里帶著幾分天真的驚訝,“我倒忘了,姜家從前可是侯府呢,怎會與如今的住處無異?”
那穿粉色衫子的貴女是禮部郎中家的千金,聞言也跟著笑了起來:“姜家那侯府,如今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說是侯府,內(nèi)里早空了。西北賑災(zāi)的銀子都敢貪墨,抄家時卻沒抄出幾個銅板來,也不知那銀子都藏到哪兒去了。”
她說話的聲音不算大,可廳中不少人都聽見了。一時間,好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朝姜枝意看過來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,有鄙夷的,也有純粹看熱鬧的。
姜枝意捏緊了袖口。
她想說父親沒有**,想說姜家三代清廉,想說那些銀子根本就不是姜家拿的。可她不能說。圣旨已下,罪名已定,她若當(dāng)眾反駁,便是質(zhì)疑陛下,不光她自己要獲罪,還會連累母親和兄長。
她只能忍著。
“父親的事,自有陛下圣斷。”姜枝意輕聲說道,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,“我身為女兒,不便多言。”
林煙嵐見她這般沉得住氣,目光微微一閃,又柔聲說道:“姐姐說的是,朝堂之事咱們不懂。只是姐姐如今在府上,到底不比從前做侯府嫡女的時候,若有什么缺的短的,只管同我說,我讓人給姐姐添置。”
這話聽著是體貼,實則句句都在提醒姜枝意——你已經(jīng)不是侯府嫡女了,你是寄人籬下的罪臣之女,你如今吃的用的,都是顧家的施舍。
“表妹費(fèi)心了。”姜枝意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借著這個動作掩住了微微發(fā)顫的唇角。
林煙嵐見她還是不動怒,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。她正欲再說什么,忽然身邊一位侍女低聲提醒道:“表姑娘,二公子回來了。”
話音未落,廳門處便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顧承大步跨進(jìn)花廳,身上還穿著外出的騎裝,衣擺上沾著些許塵土,一看便是從外面風(fēng)塵仆仆地趕回來。他面上帶著幾分倦色,目光先在廳中掃了一圈,看見顧煙嵐時,眉眼微微柔和了些,隨即又看見了坐在林煙嵐身旁的姜枝意。
他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。
顧承快步走過來,先是朝顧煙嵐點了點頭,隨即目光冷冷地落在姜枝意身上:“你在這里做什么?”
姜枝意站起身,低聲道:“夫人的帖子送到了我院里,我不便推辭。”
“不便推辭?”顧承冷笑一聲,目光掃過林煙嵐微微泛紅的眼眶
“你倒是有臉來。來了也就罷了,還敢在宴上嗆人?姜枝意,你莫不是還當(dāng)自己是侯府嫡女?”
周圍一下子安靜了。幾位貴女面面相覷,目光在顧承和姜枝意之間來回游移。
姜枝意張了張嘴:“我并未——”
“你并未什么?”顧承打斷她,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,“煙嵐性子軟,不同你計較,我可不吃你這套。你若是安分守己,府里不缺你一口飯吃。你若仗著那點恩情就想在府里作威作福,趁早死了這條心。”
姜枝意站在原地,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。
林煙嵐站在顧承身后,輕輕拉了拉顧承的衣袖,紅著眼眶說了句“表哥別怪姐姐,是我不好”。她看見顧承回頭安撫地看了林煙嵐一眼,那眼神里的溫柔,與方才看向自己時的冰冷,判若兩人。
她低眉,看著裙擺上的海棠花,鮮艷的花蕊此時沾了點泥土,顯得格外可憐
“二公子教訓(xùn)的是。”姜枝意福身行了個禮,聲音壓得很低,“我身子有些不適,先行告退了。”
她沒有等顧承回話,轉(zhuǎn)身便往廳外走去。穿過那些貴女身邊時,她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,聽見有人在輕聲發(fā)笑,聽見有人說了句“罪臣之女還敢擺譜”。
她沒有回頭,腳步也沒有停。
走出花廳時,夜風(fēng)撲面而來。身后的絲竹聲和笑語聲漸漸遠(yuǎn)了,廊下的燈籠在風(fēng)中輕輕搖晃,將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細(xì)又長。
回到小院時,福月正焦急地在門口等著。看見姜枝意回來,她連忙上前。
“娘子——”
姜枝意擺了擺手,說句“無礙,我想一個人待會。”
便獨自走進(jìn)屋里,反手將門關(guān)上。
她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,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去,把臉埋進(jìn)膝蓋里。肩膀先是輕輕地抖,繼而越抖越厲害,最后終于忍不住哭出了聲。
那哭聲壓得極低極低,她不敢哭出聲。這府里沒有人會心疼她。母親不在,兄長不在,父親還在詔獄里。她只有一個人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破窗紙漏進(jìn)來,冷冷地灑在她微微發(fā)顫的肩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