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“我是時墟溯光城的守城人，也是發(fā)現(xiàn)你的人。““時墟是什么？““你連這個也不記得？““什么都不記得。“，笑了一下，不是嘲笑，是苦笑。“溯光城三百六十二年來，你是第一個從時墟里掉出來的人。“，領著她走上一條窄街。青石板鋪的路，石縫里有暗綠色的苔。兩邊房子都是石頭砌的，窗戶小，門楣低，像被什么人從上面壓過。。賣菜的婦人蹲在街角，竹筐里裝著她不認識的菜。幾個孩子追著一只兩腳雞跑過去，雞叫得又尖又怒。。不是盯著看，是看著她。，步子不緊不慢，對街上的目光渾然不覺。走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：“溯光城很少有不認識的人。上次有外人進來，是七年前。““七年前那個人是干什么的？““一個年輕人，滿身是血，從城門口爬進來的。他說在時墟里迷了路，走了十一天才找到出口。““后來呢？“。前面是岔路口。左轉(zhuǎn)是上坡的窄巷，右轉(zhuǎn)通往一扇巨大的石拱門。拱門中央浮動著一層光，像水一樣從左邊流到右邊，顏色在藍、灰、白、銀之間來回變。“那是什么？“
“時墟的門。“曹守一說，“溯光城有四道門，每道門后面都是時間亂流的邊緣。“
“能進去嗎？“
“不能。“
話沒說完，一個穿著銀灰色長袍的人從右轉(zhuǎn)方向走出來。那人很高很瘦，長袍掛在身上晃蕩，像一塊布披在晾衣桿上。他沒有眉毛，眼睛是淺灰色的，瞳孔很小，像兩粒針眼。他走到曹守一面前，看了曹守一一眼，又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不到一息。但她捕捉到了，那個人的瞳孔驟然放大了一下。不是因為情緒，更像是某種生理反應，像檢測到了什么。
“曹守一，“那人的聲音很輕，像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風，“這就是你撿到的人？“
“是發(fā)現(xiàn)的。不是撿的。“
“有區(qū)別？“
“有。“曹守一的語氣忽然硬了起來，“撿的是沒有主人的東西。她—。“
他說到這里停了。找了合適的詞才繼續(xù)說：“她有名字。“
“什么名字？“
曹守一看向她。
她張了張嘴，沒有出聲。
她不知道該說哪一個。她有三個名字，但不知道哪一個是自己的。
銀袍人等了幾秒，見她不說話，又看了曹守一一眼。
“時獵者會在日落之前知道這件事。到時候你最好告訴她該知道的東西。“他說完就走了，沒有再看她一眼。
曹守一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，才開口：“那是時看者。時獵者的眼線。“
“時獵者是什么？“
“溯光城是一座計時之城。城里所有人從出生那日起，就被登記在時獵者的壺漏之中。壺里的沙子每過一天流一寸，流完了，日子就到頭了。“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每個人頭頂都有一滴沙，一直在往下掉。只有時獵者能看到它，也只有他能決定它什么時候流完。“
“那滴沙，“曹守一指了指天花板，“就懸在你的命數(shù)上。看得見的人說，沙子是黑色的，像縮小的夜。“
他轉(zhuǎn)過來看著她，目光很沉。“但你的壺漏不存在。時看者檢測不到你的時間流動。對你來說，不存在。“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的意思是，我不會老？“
“不是。是你有沒有時間在走，連時獵者都看不到。在溯光城，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。“
她想了想。“那逆流塔呢？你發(fā)現(xiàn)我的地方。“
“那座塔在溯光城正中間。“曹守一指著遠處，“你現(xiàn)在看不見，等上了城墻就看到了。“
他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走。她跟在后面，腦子里一直在轉(zhuǎn)那三個名字。武昭。姜無咎。沈青。
武昭，她面：祭臺，孩子，紙條。但她不知道為什么想哭。
姜無咎，她也：透明的手，病人的胸膛。但她不知道那雙手想抓住什么。
沈青，她只有。空白。但這種空白不是“不知道“，是“知道了但不讓你看見“。
風從窄窗吹進來，帶著溯光城特有的味道，像鐵銹混著藥材。天快黑的時候曹守一把她帶回了石屋。他從柜子里拿出幾塊干糧和一壺水扔在桌上。
“先吃。你三天沒進食了。“
她拿起一塊干糧咬了一口。硬得硌牙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那個醫(yī)生還說了什么？“
曹守一坐在對面，想了想才說：“他說你的體內(nèi)殘留著一種能量，不是人的，也不是神的。是時間本身的殘余。“
“什么意思？“
“意思是你不是人，也不是神。你是時間本身的碎片。“
她停住了咀嚼。
“時間有碎片？“
“時墟就是時間的碎片堆。三千年前諸神大戰(zhàn)，時間被打碎了，碎片散落在時墟里。大部分碎片是無意識的，但有些碎片，“
他看她的眼睛。
“有些碎片有了意識。“
她把干糧放下來，手有點抖。低頭看著手背上的那道疤。如果她是時間碎片，那這道疤是誰刻的？
“醫(yī)生說你的記憶是被燒掉的。“曹守一繼續(xù)說，“不是被誰拿走了，是被人放了一把火，把腦子里的東西全燒了。只留下了三個名字。“
“為什么是三個？“
“因為你在火燒過來的時候，把這三個名字藏到了火燒不到的地方。是你自己藏的。“
她猛地抬頭。
“我自己？“
“醫(yī)生說，能做出這種事的人，一定非常了解自己的腦子。他猜測。“
曹守一停了一下。
“他猜測你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。“
這句話讓她渾身的血都涼了一下。
不是第一次。也就是說，她以前也燒掉過自己的記憶。而且不止一次。那她到底是誰？
夜里她躺在窄床上睡不著。月光從窄窗照進來，落在對面的石墻上。墻上有誰在很久以前刻的一行字，字跡很淺，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。
她湊過去借著月光看：“歲子十七歸于時墟“
下面還有一行，但她看不清。她伸出手指順著刻痕摸過去，指腹感覺到石頭上的凹槽，
“逆流者不。“
后面兩個字磨沒了。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石壁上，閉上了眼。曹守一說逆流塔里掉出來的人，以前也有過。那些人現(xiàn)在在哪？那個七年前從時墟里爬出來的年輕人，后來怎么樣了？鐘聲又響了。
午夜。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從醒來到現(xiàn)在，她一直沒想過自己是誰。不是想不起來。是不敢想。因為如果沈青真的是她自己，那她為什么要燒掉自己的記憶？是誰逼她燒的？
窗外的鐘聲停了。黑暗里她聽見曹守一的聲音從門口傳來：“逆流塔的頂端，有人在看你。“
她猛地轉(zhuǎn)頭。門口沒有人。只有月光，和石墻上那道從左裂到右的縫。像她腦子里。剛被撕開的那道。